第1章

第 1 章

去民政局的路上，冷晏清踩了一腳剎車，說她不想結了。

我以爲她在開玩笑，直到她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針眼。

"骨髓瘤。確診三個月了，一直沒告訴你。"

"趁現在還來得及，你走吧。"

我把診斷書撕了，紅着眼眶扇了她一巴掌。

"冷晏清你敢死，我就敢跟着你去。"

從那天起，我賣掉了準備開工作室的全部設備。

辭掉年薪三十萬的工作，搬進醫院走廊的摺疊牀。

第十一個月，冷晏清被推進了重症監護室。

主治醫生把我叫到走廊，說準備後事吧。

那天晚上，我去了二十四小時藥房。

用手機裏最後的餘額買了一瓶安定。

我把藥片一粒一粒全部嚥下去，握着她涼掉的手。

"說好了不離開你的。"

胃裏開始灼燒的時候，冷晏清睜開了眼。

心電監護儀恢復了平穩的波形。

她偏過頭看我，居然笑了。

"沒有骨髓瘤，都是假的。”

“這一年我想看看，你到底能爲我做到甚麼地步。"

"謝謝你這麼愛我，明天咱們重新約民政局。"

我張了張嘴，喉嚨已經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原來這場病，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只有我嚥下去的那三十七粒AM藥，是真的。

......

“怎麼不說話了？是不是高興傻了？”

冷晏清抬起手。

她極其自然地替我擦去眼角的淚水。

胃裏翻江倒海的灼燒感已經開始蔓延。

我張着嘴。

喉嚨裏像卡了一把生鏽的刀。

半個音節都擠不出來。

AM藥的藥效比我想象中來得更快。

眩暈感一層層剝奪着我的感官。

心電監護儀的滴答聲變得異常刺耳。

冷晏清輕笑了一聲。

她一把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針。

那張原本應該慘白憔悴的臉，此刻紅潤又健康。

“好了，別生我的氣了。”

“我知道這個玩笑開得有點大。”

“但我就是想聽你說那句話。”

她彎下腰。

雙手捧着我的臉，眼裏滿是得逞的笑意。

“你說，我敢死，你就敢跟着我去。”

“辭舟，就衝你這句話，我把命給你都行。”

病房的門被人推開。

主治醫生許星禾脫下白大褂，隨手扔在椅背上。

“行了啊，冷大小姐。”

“戲演完了，趕緊把牀位騰出來。”

“我爲了陪你演這出絕症的戲碼，上上下下打點了多少關係？”

冷晏清轉頭看向她。

語氣裏滿是驕傲。

“辛苦許醫生了。”

“明天我和辭舟領證，晚上辦個局，你必須來。”

許星禾走到牀尾。

她看了一眼呆滯的我。

“姐夫這是氣壞了吧？”

“也是，誰被騙了十一個月能不生氣？”

“不過姐夫，你也是真能扛。”

“三十萬年薪的工作說辭就辭，天天睡在走廊那張破摺疊牀上。”

“我看着都心疼。”

我靠在牆上。

眼前的許星禾漸漸變成了兩個影子。

十一個月。

原來我日日夜夜求神拜佛的煎熬，在她們眼裏只是一場隨時可以喊停的戲。

三十七粒安定在我胃裏瘋狂溶解。

我的四肢開始發麻。

連指尖都失去了知覺。

冷晏清攬住我的肩膀。

她將我整個人拉進她懷裏。

“聽見沒？連星禾都心疼你了。”

“這十一個月苦了你了。”

“以後冷先生想要甚麼，我都雙倍補償給你。”

我試圖推開她。

可手抬到半空中就軟綿綿地滑落下去。

最後只能無力地攥住她病號服的一角。

冷晏清反手握住我的手。

“手怎麼這麼涼？”

她把我的手塞進她溫暖的掌心裏。

放在脣邊親了親。

“醫院裏冷氣太足了。”

“走，老婆帶你回家。”

許星禾在旁邊打趣。

“趕緊走趕緊走，別在我的地盤上秀恩愛。”

“不過姐夫，晏清這丫頭雖然混賬了點，但對你是真心的。”

“她就是缺安全感。”

“非要看你肯爲她做到甚麼地步。”

“現在測試圓滿結束，你們倆就算修成正果了。”

我沒有力氣去看許星禾那張嘴臉。

呼吸開始變得粗重。

每一口空氣吸進肺裏，都帶着濃烈的鐵鏽味。

冷晏清見我始終低着頭，伸手捏了捏我的後頸。

“辭舟，說話。”

“你平時那股據理力爭的勁兒呢？”

“打我那一巴掌的時候不是挺有本事的嗎？”

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縱容的無奈。

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小孩。

我看着她。

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那是生理性的淚水。

AM藥正在剝奪我所有的中樞神經控制權。

冷晏清嘆了口氣。

她乾脆伸手攬住我的腰，將我半扶半抱了起來。

“行，不說話就不說話。”

“等回了家，我讓你在牀上好好懲罰我。”

她半扶着我，大步走出病房。

走廊上，原本那些用同情目光看着我的護士，此刻都低着頭不敢看我。

她們顯然也知道內情。

整個醫院，只有我一個人像個小丑。

爲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腫瘤，差點把血抽乾。

不，我已經把命搭進去了。

我靠在冷晏清的肩膀上。

聽着她平穩有力的心跳。

我的心跳卻在逐漸減弱。

走到電梯口，冷晏清低頭看了我一眼。

“辭舟，你臉色怎麼這麼白？”

“是不是這幾天熬夜沒睡好？”

她皺起眉，眼底閃過一絲真切的心疼。

“早知道你反應這麼大，我一個月前就該告訴你實情的。”

“不過沒事，以後你有大把的時間休息。”

電梯門打開。

她扶着我走進去。

“明天領完證，我就帶你去海島度假。”

“你不是一直想去冰島看極光嗎？我們也去。”

“這輩子，我再也不騙你了。”

我絕望地閉上眼睛。

胃裏的劇痛已經讓我連吞嚥的動作都做不到。

喉嚨裏泛起一陣酸苦的藥味。

就在十分鐘前，我站在二十四小時藥房裏。

藥劑師看着我紅腫的眼睛，問我是不是遇到了難事。

我搖搖頭。

用手機裏僅剩的一百多塊錢，買下了那瓶致命的藥丸。

我以爲我是在奔赴一場偉大的殉情。

可現在，這場殉情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冷晏清看着不斷下降的電梯數字。

嘴角一直掛着得意的笑。

“開心點，辭舟。”

“明天就是冷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