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女友坦白自己是京圈大小姐那天，我在她手機裏發現了一個羣聊。

羣名叫：【何逸考察記錄】。

方知瑤，她妹妹方知琳，她的好閨蜜陳曦，還有她的青梅竹馬陸景明，都在裏面。

我手指顫抖着點開羣聊。

方知琳：【姐，你跟他說了你的身份，他甚麼反應啊？】

陳曦：【還用問？肯定是上趕着討好唄。這種鳳凰男我見多了，說不定他早知道你的身份，才死纏爛打追你。說不定手機裏還存着幾個富婆備選呢。】

陸景明：【沒事，反正這些年他花的每一分錢，知瑤都記着呢。想撈？門都沒有。】

方知瑤：【還是景明聰明，一早就提醒我留個心眼。】

我往上翻。

創建羣聊的日期，是七年前。

我們在一起的前一天。

上萬條消息，幾千張照片。

每一條，都針對我展開。

我像一隻被圍觀的猴，被這羣人反覆評估、打量、記錄。

上週我急性腸胃炎住院，差三千塊押金，找她借。

她說最近現金流緊，沒給。

可這件事在羣裏被聊得火熱。

陳曦：【看吧，景明說對了。剛知道她的身份，就開始哭窮了。】

陸景明：【我賭一個月內他就會開口借錢，@方知瑤，記得給我買那塊百達翡麗。】

眼眶脹得發疼，我扔下手機，捂住了臉。

方知瑤正巧走過來，漫不經心地問：

“怎麼了？”

我抬起頭，看着這張愛了七年的臉，扯了下嘴角。

“方知瑤，這七年，你演得很辛苦吧。”

1

她眼神慌了一瞬，很快沉下臉，冷聲質問：

“你翻我手機了？”

我沒作聲。

她語氣鬆了鬆，帶着幾分漫不經心的敷衍：

“琳琳她們鬧着玩建的羣，你別多想。”

我沒接話，側身繞過她，彎腰拎起角落的行李箱。

她愣了一下，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何逸你鬧夠了沒有？”

“前面因爲三千塊跟我甩臉子，現在又借題發揮鬧離家出走？”

一句話，像根針紮在我心上。

錯的明明是她，卻能理直氣壯地審判我。

也對，京圈大小姐怎麼會有錯呢？

我不願跟她爭辯，自顧自往房間走。

手機叮咚一聲，彈出一筆三千元的轉賬。

“行了，錢轉你了，別鬧了。”

“我有點感冒，去給我衝杯感冒沖劑。”

我盯着屏幕上的轉賬，指節攥得發白。

她把我所有的情緒起伏，都折算成了錢。

冷漠又高傲。

在一起七年，這樣的情況早不是第一次。

居高臨下，理所當然。

把請求說成命令，把關心說成使喚，好像我天生就該圍着她轉。

可從前她追我的時候，明明不是這樣的。

年少的愛，熱烈得晃眼。

那時她親手織了條圍巾跟我告白，傻笑着承諾：

“何逸，先委屈你戴手織的。”

“將來，我一定給你換成奢侈品大牌。”

我們在一起之後，她確實對我很上心。

記得我所有忌口，換季提前買好藥，加班再晚也會等我回來喫飯。

所以即使她偶爾流露出對路邊攤的嫌棄，對生活習慣的挑剔，我也只當是戀人之間的小傲嬌。

直到她坦白自己的身份，我才明白，那是居高臨下的俯視。

看見那個羣聊內容，我才徹底清醒。

那些時不時甩過來的命令，是他們的隨堂考驗。

是他們躲在屏幕後面，一次次對我進行的服從性測試。

我不止是她免費的玩具，更是他們用來消遣的賭場道具。

見我站在原地不動，方知瑤開始不耐煩。

“趕緊把錢收了，別杵在那兒。”

“爲了三千塊鬧離家出走，至於嗎？”

“趕緊給我衝藥，我頭疼。”

荒謬感漫上心頭，我幾乎要笑出聲。

“方知瑤，你真覺得我們之間，是三千塊的事？”

“戀愛七年，你們就在羣裏評判了我七年......”

話沒說完，就被她厲聲打斷：

“我這個身份，考察一下你，有錯嗎？”

她臉上毫不掩飾的不屑，屏幕上刺眼的轉賬，還有羣聊裏的句句譏諷......

所有畫面疊在一起，刺得我心臟生疼。

我強忍抽她一巴掌的衝動，手抖着點了退還。

方知瑤眉頭一皺，正要發作。

門口傳來了密碼鎖解鎖的聲音。

陸景明一臉急切衝進來，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拔高了聲音指責：

“何逸，你在家？”

“那你怎麼不送知瑤去醫院？她發燒這麼嚴重你看不見嗎？”

我語氣譏諷：

“我送了，哪還有你獻殷勤的機會？”

陸景明立刻委屈道：

“我怎麼惹你了，對我這麼大敵意？”

“知瑤都生病了，你還顧着拈酸喫醋，真沒良心。”

直白挑唆的話，聽得我胃裏一陣翻湧。

我懶得跟他們糾纏，深吸一口氣：

“方知瑤，我們分手吧。”

2

她臉色驟然一變，急了。

“你說甚麼？就因爲這點事你跟我鬧分手？”

見我神色平靜，她眼底那點慌亂飛快壓下去，只剩被拂了面子的慍怒。

她劃開手機，翻出一個備忘錄，懟到我面前。

“行啊，想分手可以。這七年來的花銷，你都按照這個，一筆一筆還給我。”

我垂眸盯着望不到頭的備忘錄。

【2018.5.21，奶茶16元，初步判定性格不貪婪。】

【2019.9.8，房租多付1800，觀察是否產生依賴。】

【2021.2.14，玫瑰9.9，未嫌棄，表現尚可。】

【2022.8.3，情人節禮物3000，索取傾向明顯。】

......

從第一支九塊九的花，到最近一盒不到二十塊的避孕套。

每一筆都精確到分秒。

七年的細碎日常，被一條條碼在上面，像個完整的物證鏈。

證明着我從頭到尾的笑話。

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慢慢收緊，又慢慢鬆開。

方知瑤指尖在屏幕上劃來劃去，語氣像是施捨：

“房子你免費住了七年，就按市場價給我。”

“水電平攤，禮物嘛......折現就行。”

當初，明明是她死纏爛打要我搬過來。

她嫌我家太偏，見一面要跨越半個城市，找我一趟太折騰。

又說我平時太忙，沒空陪她。

怕我不好意思，還提議省下的房租可以給她買禮物。

我拗不過她，答應了。

到頭來，這也成了她要清算的賬。

陸景明站在旁邊，一臉鄙夷地看着我：

“花了知瑤那麼多錢，還說不是撈男？”

我沒理他，直勾勾盯着方知瑤，眼淚到底沒忍住：

“這七年，真是辛苦你了。”

“一邊要裝出深情款款的樣子，一邊還要抽空當會計記賬。”

眼淚滴在她手上，方知瑤抿了抿嘴，飛快把手機收了回去。

“我就是跟你開個玩笑，誰讓你拿分手威脅我的？”

“你低個頭認個錯，這事就算了......”

我打斷她，聲音有些沙啞：

“你算個總數出來，我一分不會少。”

她喉結動了動，像是沒料到我是來真的。

沉默片刻，她猛地甩開手機，語氣更衝了：

“我差你這點錢嗎？”

“他們說得果然沒錯，你根本不愛我，就是看上我的錢。”

“現在被拆穿了？急着跑路是嗎？”

陸景明立刻在邊上搭腔：

“真是笑死人了，這會兒裝上清高了。”

“別裝了，沒了知瑤兜底，你日子還能這麼滋潤？”

一股火氣猛地衝上頭頂。

我勉強忍住給他一巴掌的衝動。

這羣遊戲人間的有錢人，把別人的真心當成付費體驗。

他們眼裏，我不過是方知瑤一時興起的玩物。

新鮮感過了，就要清點損耗、結算成本。

這段感情我認真經營七年，方知瑤卻連我是甚麼樣的人，都不曾看清。

真是可笑。

我死死攥着行李箱拉桿，硬生生把那股火氣壓了下去。

沒再看他們，拖着箱子徑直進了臥室。

拉開抽屜，一堆零碎的東西露出來。

電影票根、遊樂園的門票、她隨手寫在便籤紙上的關心、邊角褪色的拍立得......

我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翻了個面，扣在抽屜底。

不帶了。

感情都是假的，這些東西還有甚麼用？

陸景明跟了進來，站在臥室門口，抱着手臂盯着我收拾。

他時不時嘖一聲：

“這件外套是知瑤買的吧？”

“那對杯子是情侶款，你帶走不合適吧？”

“手鍊是她生日送你的，記得留下......”

我扭頭盯着他，語氣很淡：

“你想要嗎？都留給你。”

“反正你惦記的也不止是杯子。”

陸景明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聲音尖利起來：

“誰稀罕這些破爛！我是怕你頂着知瑤前男友的身份出去招搖撞騙！”

“我告訴你，和她有關的東西，你一樣都別想帶走！”

他頓了頓，冷哼一聲：

“何逸，你不會想用這種方式來刺激知瑤吧？”

方知瑤瞳孔一縮，目光沉沉盯着我：

“何逸，你想好了？”

“只要你出了這個門，我們就真的分手！”

她語氣試探，透出幾分病人的虛弱。

那副神情，讓我一瞬間恍惚。

好像回到以前，她感冒發燒迷迷糊糊衝我撒嬌的樣子......

可回憶越真，眼前的割裂感就越刺人。

我拉上行李箱拉鍊，直起身看着她：

“你可是京圈大小姐，我怎麼配得上你呢？”

“別在我這種普通人身上浪費時間了。”

她臉上的從容瞬間裂了，下頜線繃得死緊。

“就算分手，也該我來提！”

“我可是方知瑤，你憑甚麼這麼高高在上？”

她早習慣了被我捧着、哄着、順着，好像我生來就該仰着頭看她，乖乖接住她隨手施捨的偏愛。

可我累了。

不想奉陪了。

我沒接話，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身後傳來她壓抑着怒吼：

“何逸，你這樣我真的生氣了！”

我腳步沒停。

“你別後悔！”

後悔？

我只後悔，七年纔看清這場標好了價格的“愛情”。

被當賊一樣提防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再過。

3

我拖着行李箱，隨便找了家小賓館落腳。

七年真心，大夢一場。

我只覺得筋疲力竭。

沒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了公司。

部門領導把我叫進了辦公室，臉色有些奇怪。

“之前談妥的合作，今早甲方突然變卦，特意點名要你過去對接。”

他頓了頓，語氣帶着點試探：

“你......是不是得罪甚麼人了？”

我接過合同，瞬間瞭然。

除了方知瑤，不會有第二個人。

她被甩了，不肯罷休，這是拿工作當籌碼，逼我低頭。

不用想也知道，又是她那羣狐朋狗友出的餿主意。

領導見我沉默，嘆了口氣，索性把話說開了：

“你能力一直在線，可每次升職都被上面壓下來，薪資也漲不動......”

“這次的事，你自己多掂量着點。”

我心裏湧起一陣寒意。

原來如此。

這麼多年，我原地踏步，是因爲有人在背後“特別照顧”。

外面的橄欖枝，我也不是沒動過心。

是方知瑤三番五次勸我留下，還說不想我太辛苦，萬事有她。

她明明知道我把所有心血傾注在工作上，但還是一步步堵死了我的路。

掐着我的薪資，攔着我的前程，把我困在原地。

讓我不得不做個“撈男”，向她開口。

這樣她就能永遠站在高處。

可笑這七年，我的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

如今，她還要用這種不入流的手段，逼我乖乖回到她身邊。

我壓下喉間的澀意，抬眼看向領導：

“我知道了，我現在過去對接。”

推開辦公室的門，我心裏最後一點僥倖也沒了。

果然是方知瑤。

陸景明挨着她，一臉看好戲的樣子。

旁邊還坐着陳曦，正滿眼戲謔地看着我。

“哎喲，我就說這樣能把你叫來吧！”

“你是真硬氣，羣裏朋友們開幾句玩笑，你直接把我們大小姐甩了？”

我沒接她的話，目光直直落在方知瑤臉上。

她抬眼瞥過來，語氣是慣有的施捨：

“鬧夠了就坐下來，把話說清楚。”

陸景明掩着嘴輕笑：

“你可別端着了，這合作就是知瑤一句話的事。”

“現在耍脾氣耍得爽，等工作丟了，我看你怎麼辦。”

我沒接話，盯着方知瑤質問道：

“我三次升職被壓，薪資五年沒動，是你搞的鬼？”

方知瑤眼神閃爍，語氣帶着不耐：

“你性子太直，真往高層爬，那些勾心鬥角哪應付得了？”

“有我養着你，安安穩穩的不好嗎？”

陸景明斜睨着我：

“你還真當自己能力有多出衆？要不是知瑤提前打招呼，就你這悶不吭聲的性子，早被開除八百回了。”

“給你保住飯碗你不感恩，反倒還怪起人來了，真是白眼狼。”

我直接氣笑了：

“感恩？感恩你們把我當玩具嗎？”

方知瑤皺着眉，像在看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何逸，你別不知好歹！”

“今晚乖乖搬回去，前面的事我不計較，合同照常籤，我找人給你升職。”

我看着她高高在上的模樣，忽然覺得所有爭辯都索然無味。

話不投機，半句多。

我把合同甩在她面前：

“合同我放這兒了，籤不籤，隨你。”

“方知瑤，別讓我瞧不起你。”

走出大廈，口袋裏的手機輕輕震了一下。

我點開屏幕，是一封來自海外的郵件。

倫敦中央設計學院的錄取通知。

那是我半年前提交的申請，原本只是想給一成不變的生活留一個出口，沒想到會成爲我的退路。

京市七年，一場大夢。

夢醒了，也該往前走了。

4

轉天一早，我到公司辦理離職。

七年的青春耗在這裏，真到走的這天，心裏反倒沒有波瀾。

感情爛透了，工作也早成了她拿捏我的籌碼。

事到如今，再沒甚麼值得留戀。

剛走到工位上，身後就傳來一陣腳步聲。

方知瑤把合同放在我桌子上，語氣帶着無奈：

“合同我簽好了，我們好好談談。”

她永遠這副模樣。

彷彿只要她肯鬆口遞臺階，我就該感恩戴德地接住。

我低頭整理着東西，語氣平淡：

“沒甚麼好談的，我們已經結束了。”

話音剛落，陸景明嘖嘖兩聲：

“知瑤，你還是太慣着他了。”

“何逸，你還真當自己是甚麼人物了？沒人會一直哄你的。”

周圍早就圍了一圈好事的人。

現下議論起來，一句比一句刺耳。

“這男的誰啊？看上去來頭很大啊。”

“之前還裝得清高獨立，鬧半天是攀高枝沒攀上，被人甩了吧。”

“不會是被人包養的小白臉吧？”

方知瑤站在原地，眉頭微蹙，卻半句制止的話都沒有。

她只要站在那裏，就是執掌全局的上位者。

“我說過，你搬回去，我們好好談談，以前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陸景明瞥着我陰陽怪氣地補刀：

“這年頭，一個一無是處的撈男都敢騎到金主頭上作威作福了。”

“你想好了，離開知瑤，你在京市絕對混不下去！”

我看着眼前這一唱一和的兩個人，連生氣都覺得多餘。

不食人間煙火的公主王子，到這時候還端着施捨者的姿態。

硬要演一出“原諒”的深情戲碼。

沒意思。

真的太沒意思了。

我剛想開口，人事部鄭姐拿着離職文件走了過來。

她沒看周圍的臉色，徑直走到我身邊：

“何逸，離職手續辦妥了。”

“以後......你還回來嗎？”

這話剛落，方知瑤臉上的從容瞬間崩了。

“你離職了？你要去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