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被拐進羅家溝第十二年，我終於等到院門沒上鎖。

我把攢了五年的三百一十二塊錢塞進鞋底，又把磨尖的鐵片藏進袖口。

堂屋裏，我九歲的女兒羅盼盼正趴在地上。

我走到門邊，剛想帶女兒一起跑。

眼前突然浮出一行字。

【別叫她！上一世，你就是死在她手裏。】

我整個人僵住。

緊接着，更多的字從眼前掠過去。

【上一世，你叫她一起逃。她轉頭就大喊：奶奶！買來的女人要跑！】

【羅家人把你拖回來，當着全村的面打斷雙腿，把你關進豬圈。】

【十幾年後，你親爸媽找來，你已經瘋了，羅盼盼撲到你爸媽懷裏哭，說她從小就想救你。】

【她改回你的姓，住進你家，在所有人的疼愛中長大。】

【你死那天，她正在城裏試婚紗。】

我看着堂屋裏的孩子。

她抬頭看我，眨了眨眼。

“你幹啥去媽媽？”

我輕聲說：“我去倒泔水。”

她哦了一聲，低頭繼續數糖紙。

我轉身進了後院。

這一回，我不當誰的娘了。

我先拯救我自己。

1.

我摸到豬圈後面，鐵片插進木栓縫裏，一點一點撬。

手心全是汗。

木栓鬆開的瞬間，屋裏傳來玻璃罐倒地的聲響。

羅盼盼在堂屋喊：

“買來的女人，你是不是偷我糖了？”

我心臟猛地一縮。

我沒有應。

後門被我拉開一道縫。

山風夾着土腥味撲進來，我差點哭出來。

十二年了。

這是我第一次在沒有人牽繩、沒有人拿棍子的情況下，看見這道門外的模樣。

我鑽出去，反手把門虛掩。

腳剛落到牆根下，堂屋裏的腳步聲就近了。

羅盼盼推開後門。

她站在門裏，手裏還攥着糖紙。

我藏在豬圈旁邊的草垛後，死死咬住袖口。

她看見門栓被撬開的痕跡，轉身就往前院跑：

“奶！爸！買來的女人跑啦！”

那一嗓子穿過半個村。

我閉了閉眼。

眼前又飄出字。

【看清了嗎？】

【她知道你最怕甚麼，也知道羅家最想聽甚麼。】

【不是孩子年紀還小。】

【她只是天生壞種。】

我沒有再回頭。

我彎着腰，從豬圈後面的狗洞爬出去，手肘被石頭劃開，血順着小臂往下滴。

遠處祠堂那邊已經亂了。

有人喊羅建軍。

有人罵娘。

有人說快堵村口。

我把鞋底往腳心踩緊，鑽進荒草裏。

原本我準備走南邊的石板路。

那裏平整，下山最快。

可那些字突然又出現。

【別走南路。】

【上一回羅二奎守在那裏，他拿鐮刀逼你跪下。】

【往墳坡上爬，舊林業點後面有條防火溝。】

我抬頭看向黑黢黢的山坡。

那邊全是刺槐和亂墳，村裏女人白天都不願去。

我沒猶豫。

再嚇人的墳，也比活人乾淨。

我抓着草根往上爬，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眼前發白。

山下，羅家的手電光已經一束束晃起來。

羅盼盼的聲音混在裏面，清脆得刺耳。

“她往後面去了！”

“她肯定還沒跑遠！”

我嚥下嘴裏的血腥味，繼續往山上爬。

這一回，她喊破嗓子，也別想把我喊回去。

村裏的大喇叭響起來時，我正趴在一片刺蓬底下。

“各家注意，各家注意。”

“羅建軍媳婦又犯病了，大晚上跑墳山上去了。”

“看見的幫忙攔一下，別讓人摔死。”

聲音從山下飄上來，像一張舊網，罩住了整座山。

又犯病。

這三個字，他們用了十二年。

我剛被賣進來時，哭着說我要回家，他們說我發癔症。

我被鎖在柴棚裏喊救命，他們說我瘋病鬧了。

我身上被打出傷，他們說我是犯病自己撞的。

後來連羅盼盼都學會了。

她會站在門口對來串門的女人說：

“我媽有病，不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