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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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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萬聖節派對上,周既明把我的急救藥交給許蔓,罰我在煙霧屋裏待滿十分鐘。

我推門求他放我出去,他把門重新抵住。

“我當醫生這麼多年,還分不清你是發病還是爭寵?”

許蔓咳了一聲,他立刻脫下外套,讓她去門外透氣。

我跪在門邊,把手伸過門縫,指着她口袋裏的藥。

他用鞋尖將我的手撥開。

“她膽子小,你當嫂子的讓她贏一回。”

派對結束,我被擡出去,他還問我準備裝到甚麼時候。

我死後只能跟着那支藥,看他把藥遞給許蔓,再看她塞回他的外套。

那件外套被他穿去了醫院,也穿去了我們結婚三週年的餐廳。

直到服務員問起少來的那個人,他才撥通我停機的號碼。

而我生前提交的離婚起訴材料,那天剛送到他手上。

1

“把藥還給我,我真的喘不上氣了。”

我扶着門,第三次向周既明伸手。

他拿走那支藍色吸入劑,卻沒拔開蓋子。

“進來之前還好好的,輪到你受罰就發病?”

許蔓站在他身後,把手機橫過來。

“嫂子,大家都錄着呢,你現在反悔,我剛纔那杯酒不是白喝了?”

我沒答應參加懲罰。

是她抽到鬼屋體驗卡,哭着說自己怕黑,周既明替我接了下來。

我把自己的病情說了兩遍。

有人提出換成唱歌,他說不能壞了規矩。

現在,我連反駁都得停下來換氣。

“我不要玩了,你讓開。”

我剛拉動門,他便用肩膀抵住。

門邊的工作人員勸了一句。

“周先生,身體不舒服的話,可以終止。”

“我是她丈夫,也是醫生,出了事我負責。”

許蔓立刻接話。

“嫂子每次都這樣,一到我高興的時候,她身體就不舒服。”

周既明把藥塞進她的外套口袋。

“替她保管,省得她又演。”

工作人員收回了開門的手。

屋裏的造霧設備還在噴,我退到牆邊,扯開衣領。

喘息越來越短,胸口疼得直不起身。

我拍門時,外面響起倒計時的歡呼。

“還有八分鐘,林棠,你別掃興。”

我摸出手機,屏幕被汗弄溼,連續兩次沒能解鎖。

周既明隔着門喊我。

“你敢給你姐打電話,我們今天就別回家了。”

我按出了急救號碼。

地址還沒說完,手機掉在地上。

我蹲不下去,只能貼着門滑坐下來。

接線員在問樓層,我張着嘴,卻擠不出完整的字。

門外,許蔓咳了一聲。

周既明立刻讓人關掉走廊的煙霧機,把自己的外套披到她肩上。

“你去外面,別吸這些東西。”

我從門縫裏伸出手,碰到他的褲腳。

他低頭,用鞋尖撥開我的手。

“藥在蔓蔓那裏,十分鐘到了自然給你。”

我想告訴他,等不了。

最後說出口的,只有一個“藥”字。

許蔓把吸入劑掏出來,舉到門縫旁。

“嫂子,你說一句以後不亂喫醋,我就還你。”

我朝那支藥伸手。

她往後退了一步。

“開個玩笑,你還真搶啊。”

那支藥是周既明陪我去買的。

婚前,他記得我的複診日期,出門前會檢查包裏的備用藥。

他曾經因爲餐館有人抽菸,帶着我換了三家店。

許蔓回國以後,他開始嫌我麻煩。

她是他導師的女兒,小時候住過他家,兩家人常把她叫作妹妹。

她失戀,他從我的生日飯桌上走了。

她胃痛,他讓我自己去做檢查。

我提出搬出去,他把我的藥盒擺在桌上。

“離了我,半夜發病誰管你?”

所以這次赴約前,我已經遞交了離婚起訴材料。

我來,只爲拿回被他帶來的家門鑰匙,告訴他別再去我姐家找我。

他卻在衆人面前替我接了懲罰卡。

外面的倒計時還沒結束,我的手先垂了下去。

有人笑着喊我名字,沒得到回答,又敲了兩下門。

周既明說:“不理她,她等着人哄。”

門終於開時,我已經聽不清他們在爭甚麼。

工作人員跪在旁邊做急救,喊人把通道讓出來。

周既明站在門邊,伸手碰了碰我的肩。

“林棠,差不多行了。”

急救人員抬我出去,他沒有跟上來。

許蔓說手腕扭了,他轉身去找冰袋。

我最後一次聽見他的名字,是急救人員問誰是家屬。

他回了一句:“我等會兒去。”

2

我再能聽見動靜時,許蔓正翻那件外套。

她摸出藥,嫌佔地方,隨手塞給周既明。

“嫂子又把東西丟給我,我還得替她收拾。”

我站在他們旁邊,抬手去拿,手穿過了藥殼。

我轉身想追救護車,卻只能停在離那支藥幾步遠的地方。

周既明按亮手機,屏幕上有幾個未接來電。

許蔓把自己的手伸過去。

“既明哥,疼。”

他放下手機,替她調整冰袋。

有朋友追出來,把我的手機遞給他。

“急救的人剛纔說,她情況不好。”

“已經送醫院了,那裏有人處理。”

“你不去?”

“她姐會去。”

手機又響了。

他接通,剛叫了一聲“姐”,便把聽筒拿遠。

我聽見姐姐在那頭喊。

“你把她關在哪裏了?醫生說她心跳停過!”

周既明皺着眉,避開周圍的人。

“先救人,我馬上過去。”

姐姐問他藥在哪裏。

他摸到口袋裏的吸入劑,沒有拿出來。

“她自己沒用。”

我撲過去,想把藥從他口袋裏拽出來。

手機被他掛斷,我連碰到他都做不到。

許蔓在車裏哭,說自己喘不過氣。

“我是不是也吸進煙了?我有點怕。”

周既明拉開車門,帶她去了最近的急診。

她的血氧正常,醫生建議觀察。

他仍要求補做檢查。

姐姐又打來電話,他接起時,許蔓恰好被叫進去做心電圖。

“我這邊也有病人,你別一直催。”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下來。

姐姐問:“她是病人,棠棠是甚麼?”

“我沒說不去。”

“你不用來了。”

周既明把這句話當成了賭氣。

他給姐姐發消息,說等許蔓檢查完就過去。

消息後面出現了紅色提示。

姐姐把他刪了。

他又撥電話,沒打通,便把手機扣在椅子上。

凌晨,許蔓抱着檢查單睡着了。

他的手機振動過幾次,有陌生號碼,也有派對店長的電話。

他嫌吵,開了勿擾。

走廊護士催他繳費,他把藥掏出來,騰出零錢,藥盒上貼着我的名字。

姓名下面,是他親手寫的緊急聯繫人。

周既明,丈夫。

他用拇指壓住那幾個字,又把藥收回去。

天快亮時,店長終於聯繫上他。

“警察來過店裏,讓你保持電話暢通。”

他起身,第一句卻是問損失。

“她砸東西了?”

店長停了一下。

“是救護車接走的那位女士,搶救沒救回來。”

周既明沒答話。

許蔓醒過來,問他怎麼了。

他重新問店長姓名,店長說昨晚登記信息不全,只聽家屬叫棠棠。

“你把人弄清楚,再給我打電話。”

他掛斷以後,撥了一次我的號碼。

我的手機就在他手裏,鈴聲從另一邊口袋傳出來。

他把電話掐了。

“她手機還在我這兒。”

許蔓坐起來,扶住他的胳膊。

“肯定弄錯了,嫂子昨晚還罵我呢。”

他站了片刻,給姐姐發了條短信。

“讓林棠聯繫我,別再拿這種事嚇人。”

發送成功後,他帶許蔓去拿了藥。

3

第二天是結婚紀念日。

周既明上午要回醫院交班,仍穿着那件外套。

我被迫跟在他身邊,聽他向同事解釋昨晚爲甚麼沒接電話。

“家裏鬧了點矛盾。”

同事遞給他一份待籤的交接單。

“你愛人前幾天來過,給你送換洗衣服。”

他停下筆。

“她說甚麼了?”

“讓你把備用鑰匙留在護士站,說以後不方便再過來。”

他把筆帽扣上。

“她氣性大,你們別搭理。”

那個布袋還在櫃子裏。

裏面有兩件洗好的襯衫,一盒胃藥,還有我給他的紙條。

紙條上寫着,衣服是最後一次送,鑰匙請還我。

他把紙條團起來,又展開,塞回袋子。

護士站有人問他要緊急聯繫方式覈對表。

他指了指配偶那欄。

“沒變。”

我記得填這張表那天,他下班後給我帶了熱豆漿。

那杯豆漿燙得拿不住,他用自己的圍巾墊在杯身外。

這段記憶剛出現,我就看見他回覆許蔓的消息。

她說睡醒後還是頭疼。

他讓她把體溫發過來,連問了三次有沒有喫早飯。

我的號碼被他撥過一次後,再沒出現在屏幕上。

中午,兩個民警到醫院找他。

他已經離院,去許蔓住的小區送檢查單。

科室電話打來時,他正在電梯裏,通話斷了。

出了電梯,他先敲了許蔓的門。

許蔓沒讓他進屋,手裏拿着一包餅乾。

“你一天沒喫東西了,先墊墊。”

他接過餅乾,沒有拆。

“昨晚那支藥,你有沒有動過?”

許蔓的手停在門把上。

“沒有啊,不是一直在你那兒嗎?”

“她從門縫裏拿過沒有?”

“我記不清了,大家都喝了酒。”

他的電話再次振動。

姐姐發來一條短信。

“今晚六點,保持聯繫,警方會找你。”

他直接撥了回去。

姐姐沒有接。

許蔓把餅乾從他手裏拿走,撕開包裝再遞回來。

“嫂子都能讓姐姐發消息,就說明沒事。”

他沒喫,把餅乾扔進樓道垃圾桶。

“別再叫我嫂子。”

許蔓低下頭,替他整理外套。

那支藥又被她往口袋裏推了推。

傍晚,他去了預訂好的餐廳。

桌上放着紀念日套餐卡,印着我們兩個人的姓。

服務員問另一位甚麼時候到。

“再等會兒。”

“林女士之前交代過,她那份不要辣,也不要噴香氛。”

他抬起手,讓人把桌旁的香薰撤走。

服務員收好東西,猶豫着問:“需要替您聯繫林女士嗎?我們下午確認預訂,一直沒打通。”

他這纔想起,我的手機被他留在了車上。

拿回來後,手機已經沒電。

他用自己的手機撥號,聽到停機提示。

姐姐停掉了我的副卡自動扣費,又忙了一夜,沒再處理欠費提醒。

周既明盯着通話頁面,往我的號碼裏充了兩百塊錢。

“連話費都要我操心。”

話說完,他沒再動桌上的水。

服務員將快遞交給他。

“前臺代收的,剛纔您助理送來,說是您家裏的文件。”

封面上的寄件單位,是法院。

4

周既明撕開封口時,先掉出的是應訴通知書。

他翻到起訴狀,指腹停在“請求判決離婚”幾個字上。

“林棠,你還真敢。”

他拿起手機,打了半行字,又刪掉。

後面的證據目錄裏,有搬離住所的記錄,也有我幾次就醫時獨自簽字的材料。

最下面一頁,是我列出的個人物品清單。

衣服、電腦、母親留下的手鐲。

沒有他的房子,也沒有他的存款。

他翻回第一頁,看落款日期。

十月二十四日。

比這場派對早了一週。

服務員過來問是否上菜,他將材料扣在桌上。

“她有說過取消嗎?”

“林女士前幾天打過電話,想退一位。”

“你們爲甚麼沒通知我?”

“預訂電話留的是她的號碼,她說會自己跟您商量。”

那天我給他打過電話。

許蔓在旁邊鬧肚子,他沒等我說完,就讓我別用紀念日綁着他。

後來我退掉自己那份餐,只留下他已經選好的菜。

周既明把那頁清單折起來,撥了姐姐的號碼。

這次接通了。

“林棠在哪兒?”

姐姐沒有回答,先問他地址。

他報了餐廳名字。

“讓她自己接電話,離婚材料我收到了。”

“你等着,別走。”

他揉了一下額頭。

“要離婚也得當面說,不用你替她出頭。”

姐姐掛了電話。

周既明把我的手機接上充電線,開機後連續跳出消息。

最上面一條來自姐姐。

“棠棠,鑰匙拿到就走,別跟他吵。”

下一條是昨晚九點零三分。

“接電話,姐去接你。”

再往下,她只發了兩個字。

“棠棠。”

周既明往上滑,發現我和他的聊天停在派對前。

我發的是:“藥在包裏,不要拿走。”

他的回覆只有:“別把人都想得那麼壞。”

他忽然摸向外套口袋,取出那支吸入劑。

藍色外殼上有一道劃痕,是我以前掉在醫院門口摔的。

他把蓋子打開,又合上。

門口響起姐姐叫他的名字。

她身後跟着兩名民警。

他站起來,椅子撞到桌沿,水杯倒在離婚材料上。

“林棠呢?”

姐姐將一份複印件放到他面前。

“你還要她來?”

死亡時間印在紙上。

十一月一日,零時四十七分。

周既明的手撐在桌邊,隔了幾秒纔去拿那張紙。

“不是她。”

姐姐直接翻到姓名和身份號碼那一欄。

“你結婚的時候沒認過她的名字?”

他張開嘴,沒發出聲。

民警出示證件,說明需要他配合調查。

他突然把藥舉起來。

“藥還在我這裏,她怎麼會沒救回來?”

姐姐打了他一巴掌。

餐廳經理往前走了一步,被民警攔住。

姐姐指着那支藥,手指一直在抖。

“她喘不上氣的時候,你把藥給了誰?”

周既明沒有躲,也沒有回答。

服務員端着兩份餐站在旁邊,小聲問還要不要上。

姐姐拿起屬於我的那張餐位卡,撕掉了姓名那一角。

“她那份,退了。”

5

周既明被帶去配合調查前,要求去見我。

民警沒有答應。

“先把昨晚的經過說清楚。”

他捏着吸入劑,反覆按開藥蓋。

“她以前也這樣,喘一會兒,用藥就好了。”

姐姐剛走到門邊,轉身又回來。

“這回藥在誰手裏?”

他停住動作。

“我以爲她只是生氣。”

“她生氣會給急救中心打電話?”

姐姐把一張通話記錄拍在桌上。

二十一點十一分,我撥打過急救電話。

通話持續了兩分多鐘。

急救中心後來回撥,無人接聽,直到工作人員拿起地上的手機,補全地址。

周既明低頭唸了一遍時間。

那時他就站在門外。

他要求聽錄音,民警讓他到辦案場所按程序配合。

藥物被當場提取,拍照封存。

他不肯鬆手。

“這是她的,我要帶給她。”

民警讓他把手放開。

“這是涉案物品。”

封口壓下去的瞬間,我跟着離開了他身邊。

他伸手追了半步,又被攔住。

我以爲離開他,我會輕鬆一些。

直到那隻裝藥的證物袋,被放在詢問室的桌面上。

我仍要聽他解釋自己爲甚麼沒有開門。

“她和蔓蔓一直處不好,我以爲是她不願意替蔓蔓接受懲罰。”

“她本人同意了嗎?”

“大家都在玩。”

“我們問的是林棠。”

他沉默了。

辦案民警把店員提供的視頻播放給他。

視頻開頭,我站在門外,手裏攥着包帶。

“我有哮喘,煙霧刺激會發作,我不進去。”

許蔓說我故意不給她面子。

周既明把我的包取下來,遞給旁邊的朋友。

“進去站十分鐘,能出甚麼事。”

我被推到門口,轉身要走,他扣住了我的手腕。

視頻裏的他說:“今天這麼多人,別讓我難堪。”

周既明抬手擋住臉。

民警沒有關掉視頻。

鏡頭晃了一下,工作人員在查設備,他從對方手裏接過門把。

門合上後,裏面立刻傳來敲門聲。

“開門,我不玩。”

他朝拍攝的人擺手。

“錄她幹甚麼,拍那邊。”

畫面轉向舞池,求救聲卻沒有消失。

許蔓在鏡頭外說:“嫂子,裝得太過就沒意思了。”

周既明突然站起來。

“別放了。”

民警示意他坐下。

“她第一次要求離開,你聽見沒有?”

他點頭。

“她說自己發病,你聽見沒有?”

他又點頭。

“爲甚麼阻攔?”

他朝桌上的藥伸手,被民警攔下。

“我以爲她不會真出事。”

門外有人送來補充材料。

姐姐通過律師轉交了我的既往病歷,病情告知頁上,留着周既明的簽名。

那是半年前,我因嚴重發作住院時,他籤的。

醫囑寫着避免誘因,急性發作應及時用藥,必要時立即就醫。

民警把簽字那頁移到他面前。

“這是你籤的嗎?”

他捂着臉,肩膀彎了下去。

桌上的藥蓋,還保持着被他按開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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