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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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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啞巴

“誰在外面?滾出來!”

八歲那年的午後,我手裏攥着半把剛摘的野刺梨,躲在白雲觀殘破的門後,嚇得渾身發抖。

男人粗獷的喝罵從門裏傳來,同時傳來的還有女人壓低的驚呼。

我緊抿着嘴脣,屏住呼吸,目光從門縫裏看進去,那個光着膀子從觀裏走出來的男人,竟然是村支書王忠全。

他繫着褲腰帶,急匆匆地往外走,臉色黑得跟鍋底似的。

我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跑,手裏的野刺梨灑了一地,我也顧不上撿,撒丫子往山下狂奔。

“媽的!是陳斌家的小雜種!”

身後傳來王忠全氣急敗壞的叫罵聲,還有女人慌張穿衣的窸窣聲。

我看得清楚,那個女人,竟是村裏以貞潔聞名的李寡婦。

就是那個每天站在村口牌坊下,跟人說“要爲自家男人守一輩子貞潔”的李寡婦。

......

我叫陳野,那年八歲,是白雲村最淘的娃。

淘歸淘,白雲觀我也是第一次敢上來。

白雲觀在村子後山的半山腰,聽老輩人說,這觀早年香火旺得很,後來特殊年代被人砸了個稀巴爛,香爐倒了,院牆塌了,據說還鬧出過人命。上面派人封了觀,荒草一年比一年高,藤蔓把殿門纏得嚴嚴實實,久而久之,就成了全村人談之色變的禁地。

禁地有禁地的好處,沒人來。

我就是瞅準了這一點,纔敢偷偷溜上來摘野刺梨。

可我千算萬算,沒算到王忠全和李寡婦會挑這種地方幽會。

黃土路順着山勢蜿蜒盤旋,我光着腳在上面跑,石子硌得腳底板生疼,也不敢停。

王忠全是村支書,管着全村人的口糧和準生證,他要是想整我們家,跟捏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

更何況,我們家本來就經不起整。

我上頭有個姐姐,比我大五歲。我出生那年,正趕上全國計劃生育抓得最緊的時候,村裏的土牆刷滿了白灰色的標語——“少生孩子多種樹”、“該扎不扎,房倒屋塌。”

我是實打實的超生人口,娘懷上我不久,村委會就探到了風聲。

消息傳開的當天夜裏,爹來不及收拾家當,裹了一牀舊棉被,背上家裏僅剩的半袋紅薯,趁着夜色,帶着身懷六甲的娘和年幼的姐姐,一頭扎進了深山。

深山腹地人跡罕至,唯一能遮風擋雨的地方,就是白雲觀。

我爹常說,我的命是白雲觀給的。

可我今天,在白雲觀撞見了不該撞見的事。

一口氣跑回村,我沒敢直接回家,先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蹲了半天,等心跳平復了,才躡手躡腳地溜回去。

娘正在竈房燒火,看見我回來,唸叨了一句:“又跑哪兒野去了?一身灰。”

我沒敢搭話,低着頭鑽進裏屋。

姐姐趴在桌上寫作業,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作業。

爹不在家,天不亮就去鎮上幫人扛水泥了,一天能掙兩塊錢,夠我們全家喫三天。

今天的事我半個字都不敢說。

其一,我私自跑去白雲觀,犯了村中禁忌,違背長輩叮囑,免不了一頓好打;其二,今天的男主角可是王支書,這事要是傳出去,他肯定不會放過我,還會殃及全家。我們家本來就是超生的“黑戶”,被他抓住把柄,那還得了?

娘叫我喫晚飯,我也沒心情,藉口不舒服,把自己反鎖在臥室裏,早早鑽進被窩。

明明很困,卻翻來覆去睡不着,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浮現出王忠全和李寡婦糾纏翻滾的畫面,還有王忠全那張黑得跟鍋底似的臉。

他會不會報復我們家?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我心裏,拔不出來。

就這樣迷迷糊糊睡到半夜,我突然感覺渾身發冷,整個人像是掉進了冰窖,四肢僵硬麻木,彷彿被無形的繩索綁住了身體,動都動不了,只能仰着頭,直勾勾地看着房梁。

下一秒,我竟隱隱約約看見房樑上出現了一條小蛇,我的身體更冷了。

那條小蛇約莫筷子粗細,通體烏黑,兩隻眼睛泛着幽幽的綠光。

它順着房梁,一直游到我的枕頭邊上。

我害怕極了,剛想張嘴叫人,那條小蛇竟然吱溜一下,從我的嘴裏鑽了進去。

緊接着,舌根深處傳來一陣鑽心的痛,不是普通的疼,是從舌頭的肉裏、從我的魂魄裏透出來的那種疼。

我想喊,喊不出來;想掙扎,身體動不了。

只能眼睜睜地感受着那條蛇在我喉嚨裏遊走,最後,像是釘在了我的舌頭上。

就這樣渾渾噩噩到了天亮,我驚恐地發現,自己失語了。

一夜之間,我變成了一個啞巴。

我嚇壞了,眼淚和鼻涕跟着一起流,但無論我怎樣用勁,哪怕漲得面紅耳赤,喉嚨裏都發不出半點聲音,嘴裏就像有一根釘子,死死釘住了我的舌頭。

娘進屋叫我起牀,察覺到我的異常,連忙問我怎麼回事。

我指着嘴巴,無助地比畫着,甚麼也說不出來,嘴裏只能發出嗚哇嗚哇的聲音。

“娃子,娃子,你啷個了?”

娘嚇壞了,趕緊把正在田裏幹活的爹喊了回來。

爹看見我的樣子,也是心急如焚,連忙請來村裏的赤腳醫生幫我看診。

赤腳醫生姓劉,揹着一個掉了漆的醫藥箱,把脈把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說我可能是虛火上浮,邪熱侵體,給我開了兩副清熱解毒的中草藥,藥錢五毛,爹掏了半天才從兜裏摸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

一連吃了三天中藥,我的病症絲毫沒有好轉。

爹孃急壞了,準備送我去城裏的醫院看看。但那時候家裏確實不富裕,城裏看病要花不少錢,爹只能拉下臉面,四處去給親戚好友借錢,東拼西湊了二十塊錢,連夜翻山越嶺帶我進城求醫。

從白雲村到縣城,要走兩個小時的山路,再坐一個小時的拖拉機。爹揹着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山路上,我趴在他背上,能聽見他粗重的喘息聲,能感覺到他後背的汗水浸透了衣衫。

他一句話沒說,但我知道,他心裏比我還急。

在醫院裏做遍各種檢查,抽血、化驗、拍片子,各項指標全部正常,可我就是說不出話,成了啞巴。

醫生推了推眼鏡,說:“孩子身體沒問題,可能是嚇着了,回去觀察觀察吧。”

觀察觀察,就把我們打發了。

回到白雲村,曾經活潑好動、愛說愛笑的我,從此變得沉默孤僻、自卑怯懦,整日閉門不出。

“我看啊,是這娃八字薄,撞了山裏的陰邪穢物。”

“啥陰邪,我看是貪嘴,亂喫山中野物,毒啞了喉嚨。”

“陳家是不是做了啥壞事?報應在娃身上了。”

村裏的議論聲像針一樣紮在我心上,一些挨千刀的屁孩子還給我起了綽號,叫我“啞巴陳”。

他們朝我扔石子,圍着我唱:“啞巴陳,不會說,娶個媳婦沒眼窩......”

我想罵他們,張了張嘴,只能發出嗚哇嗚哇的聲音,他們笑得更兇了。

其實除了不會說話,我身上還有一處跟別的孩子不一樣,我的右手食指,比中指長了半截。

爹說我抓周的時候抓了錘子,將來要喫手藝飯;娘卻嘆氣,說這是畸形,長大了連媳婦都討不到。

我自己倒沒覺得有啥不好,就是這根手指特別有力氣,掰手腕的時候,全村的孩子都掰不過我。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根比常人長半截的食指,將來會改變我的命運。

我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房樑上黑漆漆的。

靜謐的夜裏,我瞪大眼睛,仔細看了半天,房樑上甚麼東西都沒有。

那條小蛇,不見了。

爲甚麼它鑽進我的嘴裏,然後,我就啞了。

這個疑問,在我心底埋了整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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