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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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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傍晚有雨,全村幾百畝稻田等着搶噴農藥。

村主任走過來撕了我的價格表。

“破飛機轉兩圈,也配收八塊?不幹就滾,耽誤了莊稼你賠!”

“原來一畝八塊,現在只給五塊。另外,我家那六十畝免費打。”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設備損耗、油費和人工全由我出,他一句話就砍掉近一半。

三年前鬧蟲災,沒人肯來。

是他半夜求我救急。

現在他卻逼我認栽。

我關掉無人機,把藥箱搬回車裏。

村主任頓時急了:

“雨馬上就來了,你真敢不打?”

我收起遙控器:“誰改的價,你們找誰打。”

.......

我把沉重的藥箱搬回皮卡車後鬥。

後尾門重重合上,發出一聲悶響。

種糧大戶老張踩着一腳爛泥,一路小跑撲到了車門前。

他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死死扒住了降下一半的車窗。

“強子,你可千萬不能走啊。”

老張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這幾百畝水稻剛抽穗,卷葉螟咬得正凶。”

“傍晚那場暴雨要是落下來,藥沒打上去,蟲子鑽進稻稈裏就全爛了。”

“我今年借了八萬塊錢承包這片田,你這一走,我連買化肥的本錢都收不回來。”

天邊的烏雲正成片成片地往下壓。

風裏全是悶熱的泥土腥氣。

三年前全鎮鬧稻飛蝨,外面的植保隊嫌田埂太爛泥太深,沒一個人肯接單。

村支書王建國半夜敲開我家的院門,端茶遞煙,求我開着皮卡去救急。

我連着熬了三個通宵,自己倒貼柴油錢,才把全村的莊稼保了下來。

如今全村收成穩了,村主任趙大猛卻站在路中央撕了我的報價單,逼我降價還要免費幫他打六十畝地。

我看着老張滿臉的泥水,最終鬆開了掛上的倒擋。

“趙大猛的地我一畝都不會碰。”

“老張,你那三十畝,我接了。”

我重新發動皮卡,拐向通往二組機耕道的小路。

路口正中央橫着一條剛挖開的深溝。

新翻出來的溼泥堆在兩邊,地面上還留着挖掘機履帶新鮮的齒印。

車輪根本開不過去。

趙大猛站在二十米外的田埂上,嘴裏咬着一根菸。

他雙手插在褲兜裏,笑眯眯地看着我熄火。

老張急得在溝邊來回打轉。

要是從另一側的水泥主路繞過去,來回要多走八公里,根本搶不回時間。

我把皮卡停在路邊,跳下車拉開後車鬥。

兩桶四十公斤重的藥水,外加四塊沉甸甸的智能電池。

我把藥桶捆在背架上,左右手各提着一塊電池。

八十多斤的重量瞬間壓在雙肩上。

揹帶深深勒進肩膀的皮肉裏。

我踩進機耕道旁的爛泥田埂,泥水立刻沒過了腳踝。

每往前拔出一步,泥漿就順着膠鞋邊緣灌進去。

汗水順着額頭往下淌,後背的布料溼得透透的。

趙大猛吐出一口煙霧,隔着水溝衝我喊話:

“大卡車進不去,就用肩膀扛嘛。”

“掙莊稼人的辛苦錢,不賣力氣怎麼行?”

我沒有搭腔,只盯着腳下溼滑的爛泥,一步一步把藥箱挪到了老張的稻田邊。

無人機在稻浪上方低空盤旋,噴灑出一片白色的霧幕。

換了三組電池,老張的三十畝地終於搶在暴雨來臨前打完了。

我收起遙控器,整個人脫力坐在了石灰堆上。

工裝褲從膝蓋到褲腳沾滿了厚厚的黃泥,袖口往下滴着泥水。

趙大猛晃着身子走過來,往我腳邊的泥水裏啐了一口濃痰。

“弄得跟個泥猴似的。”

“轉悠兩圈就想收八塊錢一畝,你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老張站在旁邊,搓着泥手一句話都不敢接。

我撐着膝蓋站起來,把設備裝回防震箱,咔噠一聲扣緊了鎖釦。

我抬頭看着趙大猛的眼睛。

“趙主任,這條路是你讓人挖斷的吧?”

趙大猛聳了聳肩膀:

“村裏修排水渠,工期緊,正常施工而已。”

我點了點頭。

“行,挖斷機耕道的後果,你記牢就行。”

我把幾十斤的設備重新搬回皮卡車,掉頭開向了村委會。

二樓辦公室裏,村支書王建國正端着紫砂茶杯慢悠悠地吹水。

我推門走進去,泥水順着褲腿落在了鋥亮的白瓷磚上。

我把趙大猛坐地壓價和故意挖斷機耕道的事情說了一遍。

王建國喝了一口溫水,把茶杯輕輕擱在桌面上。

“強子,大猛也是爲了村裏的工程進度。”

“防洪排澇也是大事,趕在雨前動工挑不出毛病。”

“至於打藥的價格,現在糧價不高,大家都要體諒村裏的難處嘛。”

他笑得很客氣,嘴裏吐出來的全是推諉的套話。

三年前半夜求我救災時的客氣和卑微,早就被他忘得一乾二淨。

我沒有再跟他多費一句話,轉身下了樓。

剛走到村委會門口的水泥路上,趙大猛開着他的白色越野車橫在了村口。

他手裏舉着一張過塑的微信收款碼。

旁邊聚着幾個準備進村送化肥的貨車師傅。

趙大猛拍打着車門,扯着嗓門大喊:

“村兩委剛剛通過的新規定!”

“凡是進村打藥、拉化肥的重型外來車輛,進村前必須交五千塊錢道路養護保證金!”

“誰把村裏的水泥路壓爛了,押金一分錢不退!”

幾個貨車司機面面相覷,不敢往前開。

趙大猛看見我走過來,故意把手裏的收款碼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拉開車門坐進皮卡,把車門重重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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