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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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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爸六十大壽那天,三桌酒席是我訂的。

金鐲子是我買的,最後結賬刷的也是我的卡。

可敬酒時,我媽卻拉着弟媳許曼曼的手,當着滿桌親戚哭紅了眼。

「還是曼曼孝順,連我喜歡實心老款鐲子都記得。真是比親女兒還貼心。」

弟媳許曼曼低着頭抹淚:

「媽,都是我應該做的。姐姐工作忙,顧不上家,我多做點沒甚麼。」

我拿出小票,全桌親戚卻罵我搶功。

服務員拿賬單進來時,許曼曼第一個站起來,嘴上喊着她來結,手卻在包裏翻了半天,連卡角都沒露出來。

我刷完一萬八,扣款短信剛彈出,手機屏幕突然跳出一行紅字:

【無現場確認,孝心已轉移。】

【確認宿主爲冤大頭。】

我看着屏幕,慢慢笑了。

行,我是冤大頭。

但從今天起,誰孝順,誰付錢。

這冤大頭,我不當了!

1.

我爸方建梁六十大壽,定在城裏最講究的私房菜館。

三桌酒席,每桌配兩瓶年份不低的糧食酒,兩條精裝煙。

三層蛋糕、壽桃、包間佈置,都是我提前半個月跑腿定下來的。

押金刷我的卡。

菸酒刷我的卡。

上午那隻金鐲子,也是我帶着我媽蔣桂香去金店挑的。

三萬二,實心老款。

我媽戴上後在鏡子前轉了三圈,嘴裏嫌貴,手卻一直捨不得摘。

我不是非要她誇我。

只是這些年她總在電話裏嘆氣:

「你這個當大姐的,在外面掙了錢,心就野了,家也不要了。」

我聽多了,也累了。

只想她能念我點好。

可是。

敬酒時,包間裏熱氣蒸騰,親戚們正起鬨讓我爸說兩句。

我媽喝了兩杯紅酒,臉頰發紅,忽然一把握住身旁許曼曼的手。

「要說今天最該謝的,是曼曼。」

她抬起手腕,把那隻金鐲子亮給所有人看。

「這孩子心細,連我喜歡這種實心老款都記得。她說,爸媽辛苦一輩子,過個壽不能寒酸。她工資不高,還非要買這麼貴的,攔都攔不住。」

弟媳許曼曼眼眶立刻紅了。

「媽,您別說了。只要您和爸高興,我少買兩件衣服算甚麼。」

舅媽第一個拍手。

「還是兒媳婦貼心。哪像有些人,回趟家還得等老頭子過大壽,平時連個影兒都見不着。」

幾道目光同時紮在我身上。

我握着酒杯,胃裏翻出一陣酸意。

「媽,那鐲子是我上午帶你去買的。小票還在我包裏。」

許曼曼臉色一白,立刻往我弟方馳驍身後縮了縮。

「姐,我只是陪媽試了一下,你別當着親戚面讓我下不來臺。要是你想要這個功勞,那就算你買的好了。」

「甚麼叫算她買的?」

弟弟方馳驍把筷子一拍,

「方楚寧,曼曼爲了這場壽宴前前後後操了多少心?你一年到頭不着家,一回來就搶功,至於嗎?」

我爸方建梁也皺起眉。

「過壽呢,別鬧得不像話。」

「我鬧?」

我把包裏的小票拿出來,放到轉盤上。

舅媽掃了一眼,立刻冷笑。

「小票能說明甚麼?也可能是曼曼讓你幫忙刷的。你掙錢多,替弟媳墊一下怎麼了?」

全桌人七嘴八舌。

「楚寧現在是越來越計較了。」

「曼曼這孩子實誠,肯定說不過她。」

「親女兒都沒有兒媳婦貼心,怪不得你媽難受。」

我看着我媽。

她避開我的眼神,反而把許曼曼的手握得更緊。

服務員就在這時候敲門進來,手裏拿着賬單。

「請問哪位結賬?」

許曼曼騰地站起來,動作大得椅子都拖出一聲響。

「我來吧。爸過壽,不能讓姐姐破費。」

她低頭翻那個精緻的小皮包。

翻了第一遍,沒有卡。

翻了第二遍,還是沒有。

她的手指在包裏摸來摸去,指甲颳着內襯,聲音細碎又刺耳。

我媽心疼壞了,趕緊把她往回拉。

「你有這份心就夠了。你和馳驍還要還車貸,媽哪能真讓你花錢?」

轉向我時,她臉色一冷。

「楚寧,你愣着幹甚麼?還不快去把賬結了。」

包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着我,像在等我完成一個理所當然的動作。

我接過刷卡機,輸入密碼。

一萬八扣款成功。

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

扣款短信下面,突然彈出一行紅色字體,像中了病毒的彈窗。

【無現場確認,孝心已轉移。】

我愣了半秒。

屏幕又跳出第二行。

【檢測到周圍認知偏差:許曼曼獲得全家恩人濾鏡。】

我抬頭。

許曼曼正靠在方馳驍肩上擦眼淚。

我媽拍着她的手背,嘴裏一遍遍哄着「好孩子」。

就連我爸,也滿臉慈愛地看着這個兒媳婦。

許曼曼舉杯,聲音柔得像水。

「以後爸媽養老有我呢,大家放心,我肯定把他們當親爹親媽待。」

掌聲和誇讚瞬間湧過去。

我低頭看着扣款記錄,忽然不想再解釋。

我點開攝像頭,藉着調亮度的動作,把賬單、扣款短信、許曼曼翻了半天卻沒掏出卡的包,全拍了下來。

行。

從今往後,誰孝順,誰付錢。

2.

回到公寓,我一夜沒睡。

手機裏那兩行紅字消失了,但扣款記錄還在。

我把這三年的流水一筆筆翻出來,越翻越清醒。

我爸的慢性病藥,是我在網上藥房定時下單,直接寄回老宅。

家裏的破冰箱、舊洗衣機,是我趁節假日打折換的。

我弟方馳驍結婚時差五萬禮金,是我轉過去的。

去年他買車,尾款八萬也是我先墊。

還有護工老周的工資、醫院檢查費、爸媽每月生活費。

總額快到三十五萬。

可每次親戚誇孝順,我媽都只會提許曼曼。

「曼曼又給家裏添東西了。」

「曼曼惦記你爸的藥。」

「曼曼會過日子,還幫馳驍省彩禮。」

原來不是我做得少。

是我做的一切,只要沒有當場被確認,就會自動變成許曼曼的功勞。

第二天,我做了第一次測試。

我爸的降壓藥快喫完了。

往常我都是直接下單,填我爸電話。

這次我照舊買藥,不打招呼。

下午兩點,家庭羣裏彈出我媽發的照片。

蔣桂香:【多虧曼曼記得你爸藥快沒了。大熱天還跑一趟,心疼死媽了。】

許曼曼緊跟着發語音。

「媽,您別誇我,都是我應該做的。我看爸藥盒裏沒剩兩顆,心裏一直記掛着。」

我把藥房付款截圖發進羣。

方楚寧:【藥是我買的,訂單號、付款時間都在這裏。】

羣裏安靜三秒。

舅媽立刻跳出來。

【你掙錢多,幫弟媳墊一下怎麼了?】

【曼曼肯定正要給你轉。】

【你這孩子,怎麼越來越小家子氣?】

方馳驍也發來一句。

【姐,曼曼昨天確實唸叨爸的藥。

你買了就當她安排你付的,一家人算那麼清幹嘛?】

我盯着屏幕,後背慢慢發涼。

只要沒有現場確認,哪怕甩出截圖,他們也會自動替許曼曼找理由。

我立刻做第二次測試。

老宅的熱水器漏水很久了,我聯繫師傅上門安裝,特意請了半天假趕過去。

到老宅時,師傅正拆舊機器。

我沒急着進屋,只站在院子裏打開錄像。

「師傅,裝好後簽收單給付款人。」

師傅點頭。

沒過多久,許曼曼騎着電動車風風火火趕來。

她一進門就衝到浴室口。

「師傅,往高處裝一點。這舊熱水器我早就覺得不安全,一直惦記着給爸媽換個好的。」

我媽站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

「還是曼曼操心,手腳就是快。」

熱水器裝好,師傅拿着單子出來。

許曼曼自然而然伸手去接。

我攔在她前面,把轉賬記錄點開。

「我是付款人,簽收單給我。」

師傅愣了愣,把單子遞過來。

我沒有籤,轉身看向藤椅上的我爸。

「爸,您籤一下。旁邊寫明:熱水器由方楚寧付款安裝。」

我爸不耐煩地磕了磕菸灰。

「寫這幹甚麼?一家人,費這個事。」

「寫了纔有保修。以後壞了,憑單找售後。」

他咕噥幾句,還是接過筆。

筆尖落到紙上的瞬間,我手機劇烈一震。

【實名簽收生效,本次孝心轉移失敗。】

許曼曼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下一秒,她眼眶又紅了。

「姐,你現在給爸媽買個東西都要留證據啊?這是把家裏人當賊防?」

我把簽收單摺好放進包裏。

「不是防家裏人,是怕有人記性不好。」

回城路上,我把所有記錄導出,做成一張表。

無簽收,會轉移。

只發截圖,會被解釋成代付。

第三方實名憑據,可以打破濾鏡。

表格最下方,我寫下一行字:

約全家,當面攤賬。

3.

週末,我訂了一桌家常菜,把爸媽、方馳驍和許曼曼都叫到公寓。

飯菜上桌,我沒動筷子。

打印好的三年流水、藥房記錄、護工轉賬、熱水器簽收單、壽宴賬單,被我一疊疊擺到桌子中間。

客廳裏只剩空調嗡嗡響。

我看着他們。

「爸媽,養老我會盡義務。但從今天開始,家裏立規矩:誰花錢,誰留名;誰照顧,誰簽字。」

我媽第一個炸了。

「方楚寧,你瘋了?一家人算甚麼賬?你現在是出息了,嫌棄我們這幫窮親戚了是不是?」

許曼曼抹着眼角。

「姐,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外姓人,不配孝順爸媽?我只是想替你多照顧照顧家,你要看我不順眼,直接說就是了,別拿這些賬單寒磣爸媽。」

方馳驍也沉下臉。

「大姐,你一個月掙好幾萬,我跟曼曼才賺幾個錢?她天天跑前跑後,付出的是心。心能用錢衡量嗎?」

我把藥房記錄推到他面前。

「這是心嗎?這是我的銀行卡。」

我又點開視頻連線。

壽宴上罵我不孝的幾個親戚,全被我拉進來。

「大夥兒都看看,日期、金額、收貨電話,哪一項對不上?」

舅媽在鏡頭那頭翻白眼。

「楚寧,這也可能是曼曼看好了,讓你順手付。人家出力,你出點錢,怎麼了?」

果然。

我拿出熱水器簽收單。

方建梁三個字落在上面,旁邊那句「方楚寧付款安裝」寫得清清楚楚。

我爸臉色變了,低頭摸煙,不再吭聲。

許曼曼急了。

「姐,你逼爸寫這種東西,不就是想顯擺你有幾個臭錢嗎?」

我媽捂着胸口,開始大喘氣。

「我不活了。生了個女兒要我的命啊!你爸血壓都高了,你是不是想氣死我們?」

方馳驍趕緊去扶她,衝我吼。

「你能不能別逼媽?」

我從抽屜裏拿出電子血壓計,走到我爸面前。

「爸,量一下。」

方建梁想甩開手,我按住袖帶。

「量完再說,免得待會兒又有人說我氣壞了您。」

數值很快出來。

135/85.

我拍照發進親戚羣。

隨後,我當着他們的面,拿過爸媽手機,把親情免密、自動扣款、綁定在我卡上的生活代繳全部關掉。

我媽瞪大眼。

「你要斷我們的活路?」

「不是斷活路,是改規則。」

我把養老分工表發進家族羣。

上面列着送醫、買藥、繳費、陪夜、護工對接、生活採購。

「以後基礎醫療費,我和方馳驍按子女義務各承擔一半。誰去執行,誰簽字。額外支出,誰認領誰負責。」

許曼曼盯着羣裏的表,臉色變了又變。

她經營了這麼久的“孝順媳婦”人設,親戚都在看着。

這個時候縮回去,比當衆承認作假還難看。

她咬牙發語音。

「行!姐既然要分這麼清,這個月爸媽我來照顧,不用你操一分錢心。咱們走着瞧!」

我笑了。

她話音剛落,手機響了。

因爲開着免提,電話那頭的聲音整個客廳都聽見了。

「請問是方建梁家屬嗎?這裏是複查中心。明天覆查押金還沒交,請認領家屬今天下午五點前到現場繳費確認。」

許曼曼抓着手機,指尖猛地一抖。

4.

許曼曼下意識把手機往我面前遞。

我先一步開口。

「你剛在羣裏認領了這個月的照顧責任。繳費窗口在醫院一樓,付款人那欄記得籤你的名。」

她嘴脣動了動。

我點開醫療專戶,先轉出複查費的一半,又給醫院財務打了電話。

「你好,我是方建梁的女兒方楚寧。我支付複查費的一半,麻煩備註付款人。剩餘一半由方馳驍家庭現場補齊。」

掛斷電話,我把繳費短信放到桌上。

「我的一半已經實名付完。你沒錢,可以找方馳驍。但要現場簽字。」

許曼曼恨恨看我一眼,轉頭挽住我媽。

「媽,我卡剛好限額了。先去藥店給爸買點常備藥吧,我怕他明天覆查血壓不穩。」

我媽立刻心疼起來,臨走前還狠狠剜我。

「就你沒良心。」

我沒爭,開車跟在後面。

藥店裏,許曼曼正對着藥櫃比畫。

「就是那種降壓的,藍盒子,老人一直喫。」

藥師抬頭。

「藥名呢?氨氯地平還是硝苯地平?劑量多少?」

許曼曼愣住。

「就......藍盒子的。」

藥師皺眉。

「降糖藥呢?早飯前喫還是飯後喫?一天幾次?」

許曼曼轉頭看我媽。

我媽也懵了。

「平時都是楚寧寄過來,拆了放藥盒裏,我也沒仔細看。」

藥師把藥盒放回去。

「長期照顧的家屬連藥名都不知道?降壓藥不能亂喫,吃出問題誰負責?」

後面排隊的大媽們小聲議論。

「這媳婦看着挺會說,怎麼連公公喫甚麼藥都不知道。」

我媽臉上掛不住,立刻給我打電話。

「方楚寧!你故意讓你弟媳丟人是不是?趕緊過來把藥買了!」

我走進藥店,把手機免提打開。

「媽,醫院複查費我的一半已經付了。常備藥是許曼曼認領的,她要是真照顧得好,藥名不會答不上來。」

另一個電話正好打進來。

護工老周。

我接通外放。

「方小姐,這個月工資還沒結。說好昨天發,我等着給孫子交學費呢。」

我看向許曼曼。

「老周,工資不是一直由孝順兒媳許曼曼發給你的嗎?」

老周聲音帶着怨氣。

「許曼曼?方小姐,你別開玩笑了。這三年我只收過你的轉賬。方叔半夜幾點喫糖、腰託墊哪個位置,都是你發信息叮囑我。許小姐連我電話都沒有。」

藥店裏瞬間安靜。

許曼曼臉漲得通紅。

「我那是把錢給姐姐,讓姐姐幫我轉!」

老周冷笑一聲。

「那許小姐,你知道方叔低血糖時要備甚麼糖?知道他去年住院是哪條腿先麻的嗎?」

許曼曼啞口無言。

我把老周的語音轉進家族羣。

這一次,羣裏沒人發“家和萬事興”。

我看着許曼曼。

「嘴上孝順很容易,簽字和付款才難。」

「還有一個月,我等着你好好孝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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