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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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當即傳了內務府。

不到半個時辰，內務府總管孫有福捧着一本賬冊跪在了殿裏。

“皇上，貴妃娘娘每月五百兩份例，都是奴才親手送去摘星樓的，一文不少。”

他翻開賬冊，每一頁底下都有一個紅指印。

我認得，那是我的。

每月初一，那個小公公都會拿一張紙來，我按一個手印，他就給我二十兩。

可紙上寫的是甚麼，我不識字，從來都不知道。

“送份例的不是孫總管，是個臉生的小公公。”

孫有福磕了個頭。

“內務府上上下下，奴才個個認得，沒有這麼一個人。”

小滿撲通跪下：“奴婢也見過那個小公公！”

淑妃掩着帕子笑：“主僕一條心，編個人出來還不容易？”

皇上看着那一排手印，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八個月，四千兩。”

“穗穗，你只拿到一百六十兩，剩下的呢？”

我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淑妃又說：“貴妃拿不出來，莫非是悄悄送出宮了？”

這時，殿外有太監來報。

“皇上，御史臺十幾位大人跪在宮門外，請皇上徹查妖妃。”

皇上攥緊了拳。

太后開口了。

“賬沒查清之前，皇上別見她。”

“你見了她就心軟，御史那邊，你拿甚麼交代？”

“這七天是哀家的萬壽節，讓她搬來慈寧宮，哀家親自看着。”

“內務府的賬，不能讓內務府自己查。”

她看了一眼身邊的人。

“秦嬤嬤，這筆賬你去查，每日查到甚麼，直接報給皇上。”

秦嬤嬤躬身：“老奴遵旨。”

皇上沉默了很久，終於點了頭。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七日後，朕要一個答案。”

門關上了。

我不怪皇上。

御史天天罵他昏君，都是因爲我。

他要是再護着我，就更說不清了。

至於兩文一個的雞蛋，我沒敢多想。

從前我嫌貴，小公公就說過，皇上喫的是尋常雞蛋，我喫的是皇莊特供，價錢不一樣。

當天，我抱着鋪蓋搬進了慈寧宮。

太后只許我一個人來，小滿留在了摘星樓。

一進門，滿院子都是那股淡淡的佛香。

我聞着，竟然有點安心。

宮女們見了我，都繞着走。

太后冷冷地說：

“你不是說只剩三文錢嗎？”

“在哀家這兒，你就用這三文錢過，慈寧宮一文都不貼你。”

“哀家倒要看看，你是真窮，還是裝窮。”

“按規矩，各宮輪流給哀家辦一日的膳，明日輪到你，也用你自己的錢辦。”

淑妃笑了：“今日壽宴那三十六道菜，是臣妾操辦的，貴妃可別輸給臣妾。”

我摸了摸荷包。

三文錢。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揣着一把小鏟子進了御花園。

雪底下有薺菜，從前在浣衣局，一到冬天我們就來挖。

剛挖了半筐，旁邊的雪堆裏也冒出一個腦袋。

是壽宴上獻百壽圖的沈答應。

她手裏也攥着一把薺菜，凍得鼻子通紅。

我們倆對看了半天。

“你也來挖菜？”

“我挖了自己喫。”她小聲說，“內務府說答應的份例今年減半，我連絲線都買不起，那幅百壽圖是拆了舊衣裳的線繡的。”

我問她：“你那兒雞蛋多少錢一個？”

“五兩。”

我鬆了口氣：“那還好，我那兒十兩。”

沈答應看看我，又看看自己手裏的薺菜。

“內務府說，位份越高，用的東西越金貴。”

我們倆都覺得很有道理。

她嘆了口氣：“所以我改喫薺菜了。”

“薺菜不要錢，內務府還沒想起來給它定價。”

我一下覺得遇上了親人。

“你挖東邊，我挖西邊，挖完一人一半。”

“好。”

挖到一半，我看見牆角那棵老柿子樹上還掛着幾個凍柿子。

我撩起裙子就往上爬。

沈答應在底下張着衣襟接，邊接邊咽口水。

一個，兩個......

第四個沒接住，滾到了一個人腳邊。

是秦嬤嬤。

她大概是奉了太后的命，一路跟着我。

她彎腰撿起柿子，用帕子擦乾淨雪，放回沈答應的衣襟裏。

“娘娘當心些，別摔着。”

說完，她轉身走了。

午膳擺上了桌。

一碗薺菜湯，一碟薺菜糰子，三個烤得冒糖水的凍柿子。

端菜的小宮女在門口嘀咕：“拿野菜給太后喫，這不是故意寒磣人嗎？”

太后的臉黑得像鍋底。

“你就拿這個伺候哀家？”

我趕緊說：“太后放心，嫩葉子都挑給您了，老的臣妾自己喫。”

太后沒說話，舀了一勺湯。

又舀了一勺。

我站在她身後佈菜，肚子忽然咕嚕一聲，滿屋子都聽見了。

我嚇得捂住肚子。

太后放下勺子，把一個烤柿子推到桌邊。

“太甜了，哀家牙疼，你吃了。”

我捧着柿子，沒敢抬頭。

餘光裏，她碗邊另外兩個柿子，皮剝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