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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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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媽媽在植物房裏引進了一批名貴樹種,把家人的專屬木牌一一掛了上去。

爸爸是百萬黑松,媽媽是絕版紅楓,

哥哥和妹妹也分別掛在金錢松和六月雪上。

我找遍了溫室,纔在門外的廢土堆裏看到了半截荊棘。

媽媽正給紅楓擦拭葉片,頭也不抬地說:

“這些名貴盆景太嬌氣了,得天天守着控溫施肥。”

“你從小就皮實。那截破荊棘隨便扔在土裏都能活,下意識覺得最像你。”

妹妹在旁邊笑盈盈地補充:

“是呀,姐姐不需要人照顧也能長得很好呢。”

我看着那株乾癟衰敗的荊棘,沒有爭辯,轉身回房收拾行李。

既然他們只願做彼此呵護的小樹,那我就去曠野成爲堅韌的荊棘。

......

“桑榆,別站在過道上發呆。”

林芷蘭繞過我。

她懷裏抱着幾個印着外文的快遞箱。

紙箱邊緣蹭過了我的肩膀。

我往後退了半步,手裏還捏着那截從廢土堆裏撿回來的半截荊棘。

根鬚乾癟。

上面沾着一點潮溼的泥土。

客廳的地毯是新換的羊毛材質,很軟。

沈崇青坐在單人沙發上,手裏拿着一疊剛打印出來的行程單。

沈晏清和沈嘉卉正湊在一臺平板電腦前。

平板上顯示着極光的照片。

“酒店我訂了玻璃穹頂房,躺在牀上就能看極光。”

沈晏清滑動着屏幕。

沈嘉卉靠在哥哥肩膀上,笑得很甜。

“哥最好了,我早就想去冰島了。”

林芷蘭把紙箱放在茶几上,拿出裏面嶄新的極地衝鋒衣。

黑色的遞給沈崇青。

藍色的給了沈晏清。

粉白拼色的塞進沈嘉卉手裏。

剩下最後一件深紫色的,林芷蘭自己披在肩上比劃。

四件衣服。

四個人。

我靜靜地站在原地。

沈嘉卉穿上粉白色的外套,在鏡子前轉了一圈。

“媽,這件顏色顯白嗎?”

林芷蘭滿眼慈愛。

“我們嘉卉穿甚麼都好看。”

沈崇青翻看着行程單,隨口問了一句。

“簽證都下來了吧?”

林芷蘭點頭。

“我上週就代辦好了,一家四口的都在這兒。”

她從抽屜裏拿出四本護照。

一家四口。

我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裏的荊棘。

上面有一根尖銳的刺,扎進了食指的指腹。

不深,但有點疼。

林芷蘭這才轉過頭看向我。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裏的枯枝上,微微皺眉。

“你把這髒東西拿進來幹甚麼?”

“趕緊扔了,別把新地毯弄髒。”

我收攏手指,把荊棘藏在掌心。

“我帶回房間。”

林芷蘭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就是喜歡撿些沒用的東西。”

她轉頭看向茶几上的行程單,語氣恢復了溫和。

“我們下週三飛雷克雅未克。”

“你去不成,也不要有甚麼小情緒。”

我抬起眼看她。

我沒有問爲甚麼沒有我的份。

她卻主動開口解釋。

“冰島那邊零下十幾度,你從小體質就差,去了也只能在酒店裏窩着。”

“再說,你哥哥公司最近那麼忙,好不容易抽空陪嘉卉出去散散心。”

“你要是跟着去,大家還要分神照顧你。”

沈嘉卉從鏡子前轉過身。

她走過來,親暱地挽住我的胳膊。

“姐姐,你工作那麼辛苦,正好趁我們在國外,你在家好好休息幾天。”

“我會在冰島給你挑禮物的。”

她笑得毫無破綻。

彷彿真的是在爲我考慮。

沈晏清頭也沒抬。

“桑榆,下週降溫,你記得把院子裏的水管包一下。”

“別等我們回來,水管又凍裂了。”

他們已經習慣了。

習慣了把我留在原地,處理所有瑣碎不堪的雜事。

我抽出被沈嘉卉挽住的手。

“好。”

我答得很輕。

林芷蘭滿意地點頭。

“你最懂事了。”

“我們不在家,你要是懶得做飯,就點外賣。”

“別心疼錢。”

我沒有說話,轉身上樓。

推開房間的門,我把那截荊棘放在書桌上。

桌面上放着一臺打開的筆記本電腦。

郵箱裏有一封未讀郵件。

發件人是西北荒漠地質勘探局。

我點開郵件。

“沈桑榆同志,恭喜您通過我局終審。”

“請於下週五前攜帶檔案至格爾木基地報到。”

下週五。

正好是他們飛往冰島後的第三天。

我點擊回覆。

“收到,我會按時報到。”

發送成功。

屏幕的光照在我的臉上。

門外傳來沈嘉卉清脆的笑聲。

她在和沈崇青討論要帶幾個暖寶寶。

我拉出牀底的行李箱。

二十四寸的黑色箱子,已經用了很多年。

我打開衣櫃,開始挑選要帶走的衣服。

西北風沙大。

我把幾件舊的衝鋒衣和厚毛衣疊好,放進箱底。

沒有一件是他們買的。

全是這幾年我自己攢錢添置的。

晚飯時間,林芷蘭敲了敲我的房門。

“桑榆,下來喫飯。”

我合上行李箱,推回牀底。

餐桌上擺着豐盛的海鮮大餐。

帝王蟹、蒜蓉生蠔、清蒸石斑魚。

沈嘉卉坐在沈崇青旁邊,正在剝一隻蝦。

我拉開最邊緣的椅子坐下。

林芷蘭端着一碗清湯麪走過來,放在我面前。

“你海鮮過敏,我特意給你下了一碗麪。”

碗裏只有幾根青菜,連個雞蛋都沒有。

沈晏清夾了一塊蟹肉放到沈嘉卉碗裏。

“嘉卉多喫點,你最愛喫這個。”

他轉頭看了我一眼。

“桑榆,你也是沒口福。”

“這麼好的東西你碰都碰不得。”

我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麪條。

“沒關係。”

“我本來也不喜歡。”

林芷蘭在對面坐下,滿意地笑了。

“是啊,桑榆從小就隨遇而安。”

“甚麼都不挑,好養活。”

就像那截扔在廢土裏的荊棘。

不需要控溫,不需要施肥。

隨便扔在那裏,就能自生自滅。

沈嘉卉喝了一口果汁,突然開口。

“姐姐,你那件大衣能不能借我穿幾天?”

“就是那件駝色的羊絨大衣。”

我扒飯的手頓了一下。

那件大衣是我用第一個月工資買的,很愛惜,一直沒怎麼穿。

“你去冰島穿那個不擋風。”

我平靜地拒絕。

沈嘉卉委屈地撇了撇嘴。

“我可以在酒店裏拍照穿嘛。”

“姐姐是不是捨不得?”

林芷蘭立刻放下筷子。

“桑榆,你妹妹借穿幾天怎麼了?”

“她去那麼遠的地方,想穿得漂亮點有甚麼錯。”

“你做姐姐的,別這麼小氣。”

沈崇青也皺起眉。

“一件衣服而已,嘉卉喜歡就讓她帶走。”

我看着碗裏漂浮的菜葉。

胃裏泛起一陣酸水。

我放下筷子。

“好。”

“喫完飯你自己去拿。”

沈嘉卉立刻眉開眼笑。

“謝謝姐姐。”

我站起身。

“我喫飽了。”

林芷蘭看着我只吃了一半的麪條。

“這就飽了?你這胃口是越來越小了。”

“難怪長不胖。”

我沒有理會她的打趣,徑直上了樓。

走進房間,我反鎖了門。

我從櫃子裏拿出那件駝色大衣,搭在椅背上。

然後我打開抽屜,拿出一個牛皮紙袋。

裏面裝着我的戶口本單頁、身份證和幾張銀行卡。

這件大衣,就當是留給這個家最後的告別禮。

我拿起桌上的荊棘,找了個空置的小花盆。

從院子裏挖了一把土,將它草草種下。

沒有任何名貴的標籤。

不需要任何人的呵護。

它會活下去的。

在沒有他們的曠野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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