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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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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不息之魂 第一章 密會

五日前。

南京城內。

南京今夏比往年更加酷熱難耐,悶還帶着溼,即使是到燕子磯一帶摸風納涼,也難解其受。幕僚們早已遷居北都,剩下留守故宮的差吏及家眷,也漸漸疏離了規矩,解衣的解衣,袒胸的袒胸,有條件的躲在宮閣裏,用去年冬天藏進冷庫的冰磚,塞進夾着沙棉的水牛皮袋子裏,掛在身子上,寸步不離;沒條件的,藏在紫金山下紫霞湖畔的老樹林裏避避日曬,待天黑了悄悄跳進湖裏滾幾圈,把血涼下來,纔算找回點精神勁。

張遠傑把老家的院子劃出半邊,搭了個四面通風的竹棚。棚頂鋪了浸過桐油的葦蓆,地上堆着幾截銅管、一捆鐵皮、幾摞刨好的杉木板,還有桐油、銅絲、鐵釘、木楔等雜物。

竹棚下,張遠傑光着膀子,只套了件敞懷的無袖馬甲,後背的布料被汗浸透,貼在肩胛骨上。他的手臂,脖頸和前胸布着幾道舊傷,傷疤已經褪成了淺褐色,在汗水浸過的皮膚上還隱約可見,像是被鹽醃過的陳舊地圖。

牆角立着三臺做好的冷風箱——初創時沒有想過名字,現在叫做秋風來,意思是再炎熱的季節裏,也有秋風送爽。箱體比曾經在船上用的小了一大圈,邊框四角包了銅角片,又輕又結實。

這東西最初是被逼出來的,船隊要通過那片熱到極致的海域,傳統的手段都不好使,臨行前,他翻開自己的設作手冊,找到了辦法。

原理說起來簡單,船往前開,風從銅皮喇叭口灌進去,穿過箱體裏浸透海水的溼簾,水蒸發吸熱,出來的風自然就涼了。可那時在海上,材料匱乏,時間緊迫,只能湊合。現在回到南京,各種材料應有盡有,他終於可以把手稿上的設計完完整整地實現出來。

收風器改成可調角度的活頁柵板,箱體內的溼簾定做了細竹篾編成的波浪形隔柵,一層一層疊在杉木框架裏,浸水後蒸發效果比原來大了一倍不止。隔柵上方是注水槽,槽底鑽了一排極細的孔,水從孔裏滲下去,沿着竹篾層層浸透,最後匯到底部的接水盤裏。出風口也改成了可旋轉的喇叭彎頭,對着哪個方向吹,扳一下就成了。

幾個客戶的訂單壓在銅坨底下,有寺院的、綢緞莊的、茶館的、澡堂子的,催得很急。張遠傑肩上搭條溼巾,額頭上的汗珠順着鼻樑往下淌,滴在銅皮上噠噠響。

他握住了那根發燙的銅管,那觸感忽然讓他有些恍惚,腦海裏閃過一些畫面。燃燒海——那時他蹲在劍齒號的甲板上給冷風箱補漏,銅皮喇叭口被海風吹得嗡嗡響......海盜們圍着僅剩的半桶淡水互相咒罵,有人搶過別人的水袋猛灌,船上一片譁然......那個來自三佛齊的奇女子——漢度婭蹲在他身邊,把搗好的解暑藥材分給癱在甲板上的水手......還有海盜裏最動人的身影——希娜從夜鶯號上順着纜繩蕩過來,落地的動作很輕,走過他身邊時撂下一句風涼話............

“鬼天氣,要把人烤死啊!”

張遠傑猛地回過神。那句咒罵不是回憶裏的,是真真切切從堂屋門口傳來的。母親站在竹棚門口,手裏搖着蒲扇。老傭人孫姐跟在她身後,端着一碗涼茶,嘴裏也跟着嘟囔了幾句。孫姐在張家做了大半輩子,張遠傑他爹還在的時候就來了,如今頭髮也白了大半,身子骨倒還硬朗,平日裏買菜做飯、打掃院子、照料母親起居,都是她一手操持。

“一天到晚搗鼓這些玩意兒,不務正業。”母親用蒲扇指着滿地的銅管鐵皮,“你爹當年在木材廠好歹有個正經差事,你倒好,辭了工回家敲敲打打,難成大事。”

張遠傑頭也沒抬,繼續擰着銅管上的螺絲。

妹妹張遠萱從屋裏端了碗綠豆湯出來,自己喝了一口,塞給母親。“你就消停點吧。心靜自然涼。”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薄紗短衣,頭髮高高盤起來,用一根素銀簪子別住,露出後頸一小片被汗水打溼的絨毛。

她替張遠傑說道:“再說了,我哥如今每月都有人送來撫卹金,據說是鄭和大人特批的,這還不榮耀啊?”

母親把蒲扇往腋下一夾,接過綠豆湯灌了半碗,抹了抹嘴:“行行行,我可以安靜。但你得給我辦件事——去清涼山下買點苦瓜和茯苓醋。拿這醋拌苦瓜,兌井水來喝,最解暑了。孫姐,晚飯多加兩個涼菜。”

孫姐應了一聲,轉身去竈房忙活了。

張遠萱眉頭擰成一團:“苦瓜?那東西難喫死了。”

“你懂個屁。”母親把碗往她手裏一塞,蒲扇往她肩上一拍,打出啪的一聲脆響,“那玩意兒是鄭和大人從海外帶回來的,在南京種了好些年了。清熱解暑最是不錯。”

張遠萱嘟嘟囔囔地解下圍裙,拿了錢袋出門去了。張遠傑把最後一段導流管裝好,用溼布擦了擦手,從竹棚裏推出輛手推車,綁好那個剛完工的秋風來,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我去朝天宮交貨。”他朝屋裏喊了一聲。母親在屋裏應了一句甚麼,被蒲扇扇風的聲音蓋住了。

從家步行到朝天宮也就半個時辰。

朝天宮西邊的巷子裏,終年不見陽光,倒也還有些陰爽。那兒古玩鋪子一家挨着一家,賣字畫的、賣瓷器的、賣銅爐的,還有幾個擺地攤賣假古董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張遠傑推着車穿過巷子,在一間不起眼的禪房門口停下來。接貨的是個僧人,法號慧明,上次在秦淮河邊一家茶館裏試過他的冷風箱,當場訂了一臺。

“張施主果然守時。”慧明讓小沙彌幫着卸貨,又招呼張遠傑進禪房喝茶。茶是涼茶,泡的是大麥,清熱解渴。張遠傑灌了一杯,正要把貨款收進懷裏,另一個年輕些的僧人聞聲過來了。法號智善。

智善手裏拿着一卷圖紙,攤開來是一張足踏式吊掛風扇的草圖。

“貧僧久仰張施主之名。”他把圖紙鋪在桌上,“這冷風箱小巧便捷,實屬佳構。不過施主可知宋應星在《天工開物》中的一段論述——‘置輪軸於屋樑,下設轉樞,一人運之則滿室風生。’以輪軸帶動大扇,一人之力可滿室生風。若用於大殿,豈非更善?”

張遠傑放下茶杯,接過圖紙看了看。那圖他見過,龍江船廠的志船檔案室裏存着一份摹本,是前朝一位老匠人留下的概念圖。他搖了搖頭,把圖紙還給他。

“確曾見過。但在下也曾與船廠同僚推敲過,此法有諸多不便。其一,動力尚缺,僅靠踩踏力弱,轉幅有限,需多臺並推方見效,然多臺並推則人力翻倍,得不償失。其二,傳動及風葉精加工,需大工坊打造,目前在下的條件尚不匹配。”

智善沉吟片刻:“貧僧素來喜愛格物之學,日後若有空閒,我們兩個可以一道參研參研。”

張遠傑點頭應下來,把貨款揣進懷裏,推着空車出了巷子。剛走到巷口,一輛黑篷馬車從街角拐過來,車輪碾在青石板上發出咯噔咯噔的悶響。

張遠傑掃了一眼,馬車伕帶着斗笠,穿着麻布馬甲,露出強壯的胳膊,腰間別一把兩尺黑漆短刃劍鞘,從那身板來看,不像是尋常人家。

馬車後還跟着一人,騎着官用的黑棕馬,馬鞍金線刺繡,馬鐙在陽光下晃着耀眼的光。

這人身着便衣,米色的棉麻質地,戴一頂細竹篾寬檐圓帽,陰影罩在面龐上,一雙眼睛透着銳利的光。

他掀起帽檐,露出整張臉來,張遠傑愣了一下,居然是他——何步飛——錦衣衛中的傳奇,曾經查案查到了蘇門答臘。

何步飛朝他點了點頭:“遠傑兄,好久不見。”

不待他回言,便說: “有要事。上車吧。”

何步飛的語氣短促有力,張遠傑聽得出話語裏的某種緊迫感,便點了點頭,上了馬車,拉開門簾。

車裏空空如也,看來是專程來接他的,這點排場傳遞出隱含的用意——見重要之人,談重要之事。

馬車朝着河西跑去,跑了半個時辰,拐進一條青石板鋪的小巷,在一間不起眼的私人院落前停下來。院門是普通的黑漆木門,門楣上沒有匾額,門環是素面的銅環。何步飛推開門,院裏青磚鋪地,幾棵桂樹修剪得整整齊齊,石缸裏養着幾尾錦鯉。不像是住家的樣子,倒像是有人定期打掃、主人常年不在的空宅。

張遠傑站在院裏,眉頭微微擰了起來。

“不必擔憂,有位大人想見你。”

何步飛引他穿過堂屋,推開裏間的門。一個人坐在太師椅上,正低頭翻着一疊文書。那人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張遠傑的腳步頓住了,眼中一驚——鄭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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