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沙灘上,張遠傑穿過東倒西歪的士兵和滿地殘肢,跌跌撞撞地走向一個被砍了十幾次才死去的敵人。那人仰面躺在沙灘上,身下的沙被血浸成了深褐色,臉上還凝固着最後一刻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痛苦,是某種放大了無數倍的、空白的亢奮。
那股氣味從他的殘血中散發出來,很甜,很濃,帶着一種讓人胃部痙攣的腐膩。張遠傑蹲下去,乾嘔了好一陣。
千戶長站在他的身後,罵了一句 :“這該死的仗,打得太憋屈了!”
……
五日前。
南京城內。
南京今夏比往年更加酷熱難耐,悶還帶着溼,即使是到燕子磯一帶摸風納涼,也難解其受。幕僚們早已遷居北都,剩下留守故宮的差吏及家眷,也漸漸疏離了規矩,解衣的解衣,袒胸的袒胸,有條件的躲在宮閣裏,用去年冬天藏進冷庫的冰磚,塞進夾着沙棉的水牛皮袋子裏,掛在身子上,寸步不離;沒條件的,藏在紫金山下紫霞湖畔的老樹林裏避避日曬,待天黑了悄悄跳進湖裏滾幾圈,把血涼下來,纔算找回點精神勁。
張遠傑把老家的院子劃出半邊,搭了個四面通風的竹棚。棚頂鋪了浸過桐油的葦蓆,地上堆着幾截銅管、一捆鐵皮、幾摞刨好的杉木板,還有桐油、銅絲、鐵釘、木楔等雜物。
竹棚下,張遠傑光着膀子,只套了件敞懷的無袖馬甲,後背的布料被汗浸透,貼在肩胛骨上。他的手臂,脖頸和前胸布着幾道舊傷,傷疤已經褪成了淺褐色,在汗水浸過的皮膚上還隱約可見,像是被鹽醃過的陳舊地圖。
牆角立着三臺做好的冷風箱——初創時沒有想過名字,現在叫做秋風來,意思是再炎熱的季節裏,也有秋風送爽。箱體比曾經在船上用的小了一大圈,邊框四角包了銅角片,又輕又結實。
這東西最初是被逼出來的,船隊要通過那片熱到極致的海域,傳統的手段都不好使,臨行前,他翻開自己的設作手冊,找到了辦法。
原理說起來簡單,船往前開,風從銅皮喇叭口灌進去,穿過箱體裏浸透海水的溼簾,水蒸發吸熱,出來的風自然就涼了。可那時在海上,材料匱乏,時間緊迫,只能湊合。現在回到南京,各種材料應有盡有,他終於可以把手稿上的設計完完整整地實現出來。
收風器改成可調角度的活頁柵板,箱體內的溼簾定做了細竹篾編成的波浪形隔柵,一層一層疊在杉木框架裏,浸水後蒸發效果比原來大了一倍不止。隔柵上方是注水槽,槽底鑽了一排極細的孔,水從孔裏滲下去,沿着竹篾層層浸透,最後匯到底部的接水盤裏。出風口也改成了可旋轉的喇叭彎頭,對着哪個方向吹,扳一下就成了。
幾個客戶的訂單壓在銅坨底下,有寺院的、綢緞莊的、茶館的、澡堂子的,催得很急。張遠傑肩上搭條溼巾,額頭上的汗珠順着鼻樑往下淌,滴在銅皮上噠噠響。
他握住了那根發燙的銅管,那觸感忽然讓他有些恍惚,腦海裏閃過一些畫面。燃燒海——那時他蹲在劍齒號的甲板上給冷風箱補漏,銅皮喇叭口被海風吹得嗡嗡響......海盜們圍着僅剩的半桶淡水互相咒罵,有人搶過別人的水袋猛灌,船上一片譁然......那個來自三佛齊的奇女子——漢度婭蹲在他身邊,把搗好的解暑藥材分給癱在甲板上的水手......還有海盜裏最動人的身影——希娜從夜鶯號上順着纜繩蕩過來,落地的動作很輕,走過他身邊時撂下一句風涼話............
“鬼天氣,要把人烤死啊!”
張遠傑猛地回過神。那句咒罵不是回憶裏的,是真真切切從堂屋門口傳來的。母親站在竹棚門口,手裏搖着蒲扇。老傭人孫姐跟在她身後,端着一碗涼茶,嘴裏也跟着嘟囔了幾句。孫姐在張家做了大半輩子,張遠傑他爹還在的時候就來了,如今頭髮也白了大半,身子骨倒還硬朗,平日裏買菜做飯、打掃院子、照料母親起居,都是她一手操持。
“一天到晚搗鼓這些玩意兒,不務正業。”母親用蒲扇指着滿地的銅管鐵皮,“你爹當年在木材廠好歹有個正經差事,你倒好,辭了工回家敲敲打打,難成大事。”
張遠傑頭也沒抬,繼續擰着銅管上的螺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