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母親的來電,焦糊味的蔓延
第2章 母親的來電,焦糊味的蔓延
楊鑫心裏咯噔了一下。這個點,下午兩點多,他媽一般不會在這個時間打電話過來。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拇指在屏幕上頓了一瞬,按下了接聽鍵。信號在幾個基站之間跳了幾跳,畫面卡了一瞬,像一張泡了水的紙被猛地展開。然後屏幕裏出現了母親那張被竈臺煙火薰染得泛黃的臉。背景是老家的竈屋,牆上掛着一串串紅辣椒和幾辮幹玉米棒子,竈臺上蓋着一塊花布,隱約能看見底下壓着的是她做了一半的鞋墊。窗戶上糊的報紙已經泛了黑,邊角捲了起來,露出後面灰濛濛的玻璃。
“鑫鑫!”
母親的聲音永遠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像是隔着千山萬水也要把溫熱的話語硬塞進他的耳朵裏。她眼睛不好使了,看手機湊得特別近,屏幕裏只能看見她大半張臉,眼角那些魚尾紋深得像刀刻的,一層摞一層,兩鬢的白髮在竈屋昏黃的燈光下泛着銀灰色的光。
“媽,怎麼了?”楊鑫把手機架在水杯前面,自己側過身去翻牀頭那件乾淨的白T恤。聲音穩得很,跟平時一樣。
“沒事兒就不能給你打電話啦?”母親故意板起臉來,但嘴角是翹着的,“你爹今早還唸叨你呢,說好幾天沒聽着你聲了。你說你這孩子,也不主動打一個回來,非得等娘打過去,電話費是金貴的還是怎的?”
“我這不是忙着嘛。”楊鑫把T恤套上,布料擦過臉上的汗珠,“廠裏最近趕訂單,天天加班。”
“忙、忙、忙,就你忙。”母親嘟囔着,但語氣裏沒甚麼責怪的意思,“吃了沒?我看你瘦了沒有......你把臉湊近點兒,娘看不大清楚......”
楊鑫把臉湊到鏡頭前,扯了個笑:“吃了,媽,廠裏伙食好着呢,今天還燉了排骨,一大碗,喫得我撐得慌。”
楊鑫撒了個小謊,實際上他中午就啃了兩個包子,一個白菜餡一個豇豆餡,從巷口那個山東老伯的包子鋪買的,三塊錢。但他不能說實話,說了母親又該心疼得睡不着覺了。
“排骨好,多喫肉,你這年紀正是該長身子的時候。”母親絮絮叨叨起來,像是攢了一肚子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對了,隔壁王嬸前兩天來咱家坐了,問起你呢,說你小時候上樹掏鳥窩摔了一屁股泥的事,笑得喲......她還說她有個侄女,在六盤水市裏上班,當會計的,模樣周正,問你要不要看看照片......”
“媽——”楊鑫拖了個長音。
“咋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都二十三了,在老家跟你一般大的娃都能打醬油了。你爹像你這麼大歲數的時候,都已經跟你娘定親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這不是還小嘛。”楊鑫伸手撓了撓後腦勺,那處有一塊疤,是小時候從樹上摔下來磕的,每逢陰雨天就隱隱發酸。
“小甚麼小,你爹......”母親正要繼續叨叨,電話那頭傳來父親悶悶的聲音:“行了,少說兩句,娃在外面不容易。”然後是父親那張臉擠進了屏幕。
父親的臉比母親更黑一些,是多年風吹日曬的底色,顴骨高聳,兩腮癟了下去,眼窩深深陷着,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跟楊鑫的眼睛像了七八分,一樣的深,一樣的沉。“鑫鑫。”父親就喊了一聲他的名字,就沒下文了,只是盯着屏幕看他。
“爸。”楊鑫喊了一聲。
父子倆隔着屏幕對視了三四秒鐘。
沉默。
“嗯,好好幹。”父親最後說了這麼一句,又把手機塞回給母親。
“你爸就這德行,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母親接了手機,又絮叨了一會兒,說家裏的老母雞又孵了一窩小雞,說後山那片杜鵑花開得比去年還好,紅彤彤的像是要把天燒着了,說村東頭老劉家的兒子考上大學了,請了全村人喫流水席......
楊鑫“嗯嗯”地應着,時不時插一句“是嗎”、“那挺好的”。他的耳朵聽着母親的聲音,眼睛卻越過手機屏幕,落在天花板上那塊巴掌大的水漬上。那水漬的形狀活像一隻展翅欲飛的鳥,輪廓分明,尤其那道彎鉤似的“鳥喙”和層層疊疊的“翅膀”紋理,簡直像是哪個畫家故意畫上去的,一筆一劃都有章法。他盯着那隻“鳥”看了很久,眼皮開始發沉。腦海裏浮現出千里之外的六盤水,漫山遍野的杜鵑花,紅得像能把整座山都點燃。後山那條山澗,水從巖縫裏滲出來,夏天光着腳踩進去,那股涼意能從腳底板一直竄到天靈蓋,比甚麼冰紅茶都管用。父親蹲在溪邊釣魚,竹竿上繫着尼龍線,浮漂在水面上輕輕顫着,母親在岸上喊喫飯了,聲音在山谷裏迴盪了一遍又一遍......那些記憶像老照片泛着暖黃的光,可他越想伸手去抓,就越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東西,輪廓還在,細節全沒了。
“......聽見沒有?”母親的聲音突然拔高,把楊鑫從恍惚裏拽了回來。
“啊?聽見了聽見了。”楊鑫隨口應道。
“聽見甚麼了你就聽見了?”母親無奈地嘆了口氣,“我說讓你少熬夜,別老盯着那個小電腦看,對眼睛不好。你小時候視力多好,能看見對面山頭上蹲着幾隻鳥,現在呢?”
“現在也看得見。”楊鑫笑了笑。
“少貧嘴。行了,掛了,你去忙你的吧。”母親終於捨得掛電話了,“對了,下個月你爹生日,你打個電話回來。”
“記住了。”
屏幕暗下去的瞬間,房間裏那種沉重而具體的安靜又壓了下來。楊鑫把手機扔在枕頭邊上,大字型倒在牀上。鐵架牀吱嘎響了一聲,彈簧在他腰底下顫了顫。
天花板中央那隻“鳥”還在。楊鑫盯着它看了好一會兒,眼皮越來越沉。枕芯裏那股陳舊的棉花味道鑽進鼻腔,帶着一點樟腦丸的氣息,是母親在他出門前塞進箱子裏的——“南邊潮溼,拿這個防蟲。”那樟腦丸現在大概早揮發完了,只剩一點若有若無的餘味藏在棉花的纖維縫隙裏,像一句說了太久的叮囑,聲調都模糊了,意思還在。枕頭底下壓着一本皺巴巴的筆記本,封皮是牛皮紙色的,邊角捲了起來。他把它抽出來,隨手翻了翻。裏面記着瑣碎的賬目:房租450、話費50、伙食費600、寄回家1500......每一筆都工工整整,用那種藍色圓珠筆寫的,字跡有點歪,但橫平豎直,能看出寫的時候用了力。偶爾在空白處會寫幾行字。有一頁他用鉛筆寫過:“我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但至少每一步都踩實了。”旁邊又用圓珠筆補了一句:“今天陳胖子又罵人了,罵了二十分鐘,不知道他累不累。”
楊鑫翻到最新一頁,拿起桌上的圓珠筆,想了想,寫了一行字:“媽說王嬸要介紹對象,煩。”然後,他合上筆記本,塞回枕頭底下,翻了個身,把臉悶進枕頭裏。棉布枕套上殘留的薰衣草香精氣息甜得發膩,那是超市打折時買的一袋洗衣凝珠的味道,他挑了個最便宜的,至少這股甜膩能遮住房間裏其他亂七八糟的氣味,讓他暫時假裝自己睡在一個乾淨的地方。
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沉,耳朵裏還能聽見窗外巷子裏的聲音:哪家小孩在哭,哪家夫妻在吵架,哪輛電動車報警器被碰響了,尖利的“嘀嘀”聲刺破悶熱的空氣,響了七八聲才停下來。這些聲音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棉絮傳進耳膜,模糊、混沌、漸漸遠去。
楊鑫睡着了。他的呼吸變得綿長均勻,胸膛緩緩起伏。那隻橘色的老貓不知甚麼時候跳上了他窗外的空調外機,隔着那扇關緊了的窗戶,用一雙琥珀色的瞳孔盯着屋裏熟睡的人。貓的尾巴緩緩擺了一下,又擺了一下,最後繃得筆直,像一根豎起來的棍子。它的瞳孔縮成兩道豎縫,耳朵朝前轉動,捕捉着甚麼只有它能聽見的聲音。
楊鑫不知道的是,在他沉沉睡去的這個悶熱午後,在他呼吸漸沉、夢迴六盤水漫山遍野杜鵑花的同時,一股極其細微的、幾乎被工業區常年瀰漫的金屬粉塵和化學氣味淹沒的焦糊味,正在蟠龍村密集的電線網和牆縫之間無聲地遊走。那氣味像一根極細的引信,像一條吐着信子的蛇,從村口那個電動車棚最角落的插座開始,沿着老化的銅芯電線,一點一點地往前爬,爬過鏽蝕的鐵皮車棚頂,爬過堆滿廢棄紙箱的牆角,爬過掛在晾衣繩上滴滴答答淌水的工裝褲,朝着一輛停靠在車棚最深處、車身上貼滿了卡通貼紙的舊電動車蜿蜒而去。那輛電動車用了三年多了,電池早該換了,但車主捨不得,從網上買了個非標的充電器,六十塊錢的那種,插頭鬆鬆垮垮,充電時整個充電器燙得能煎雞蛋。此刻它正插在那個同樣鬆垮的插座上,紅燈一閃一閃,像一隻垂死昆蟲最後的心跳。充電器內部的電路板上,一顆電容正在以一種肉眼看不見的速度膨脹、變形。那顆電容的鋁殼頂部已經鼓起了一個小山包,電解液從裂口處滲出來,在黑乎乎的電路板上留下一圈白色的腐蝕痕跡。電流還在往裏灌,熱量還在往裏聚。
一場足以改變一切的火焰,正在這個看似尋常的“桑拿天”裏悄悄地、以一種幾乎聽不見的“滋滋”聲,開始它的倒計時。
電線杆上的絕緣子裂了一道細紋,是去年冬天凍裂的,沒人管。裂口裏積了一層灰,此刻正被那股遊走的焦糊味輕輕拂過。有隻蚊子停在裂口邊緣,觸鬚顫了顫,又飛走了。而楊鑫,這個在異鄉勉強求存的二十三歲年輕人,這個枕頭底下壓着賬本、心裏裝着六盤水杜鵑花的打工仔,還不知道自己將在幾個小時之後,以血肉之軀,去撲滅這場名爲“過去”與“未來”的大火。他甚至還沒察覺到,命運那張巨大的蛛網已經開始收緊了,而他,正是網中央那隻渾然不覺的飛蟲。
- 蜜汁燉鮑魚完本
- 師尊偏愛小師妹,我滅她滿門完本
- 重生後我被死對頭嬌養了完本
- 朱脣輕啓吻芳華完本
- 古千凝莫湮寒完本
- 晏子歸司鴻辭完本
- 皎皎松間月完本
- 妻子的祕密完本
- 直播孕事曝光後,竹馬跪求複合完本
- 參加公司慶功宴,我被迫成了小蜜完本
- 嬌縱連載
- 聘禮被未婚妻送給竹馬後,我轉身娶了妻妹完本
- 就當愛沒來過完本
- 溫洛顧晏之連載
- 厭春完本
- 丈夫帶商K女車上唱歌竟活活壓死兒子完本
- 高冷妻子陪助理去鄉下修老年機完本
- 謝翎殷攝連載
- 白人外教師完本
- 誰與爭鋒完本
- 何枝可依完本
- 和死對頭穿書後他成了po文男主完本
- 姜思瑤謝北宸連載
- 夏見星陸賀桉連載
- 職路花途完本
- 別惹大小姐,她的狗腿子是巴掌戰神完本
- 宋雲嬌姜樞宴連載
- 借腹生子完本
- 姜棠陸沉連載
- 被八個豪門同時認定爲真千金後,我擺爛了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