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我被一股惡臭燻醒。

酸腐味，混合着福爾馬林和生鏽鐵器的腥氣，直往鼻腔裏鑽。

睜開眼。視線是顛倒的——血全衝在頭頂。

腳踝被冷硬的金屬環死死卡住，一條鐵鏈把我像白條豬一樣掛在半空。順着鐵鏈往上看，天花板上每隔半米懸着一具肉體。成百上千。全是地球人。

每個人的脊椎上都扎着拇指粗的針管，連着天花板上延伸出的透明管路，幽藍色的液體無聲湧動。

“嘿......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旁邊一個人緩緩轉過頭來。他的臉是裂開的——左半邊乾枯得像樹皮，右半邊卻是嬰兒模樣，皮膚粉嫩，還長着細細絨毛。時間在他的臉上被硬生生撕裂成兩截。

“沒用的......抽乾......都會被抽乾......”

他的聲音沙啞顫抖。我努力在顛倒的視線中聚焦，看清了他脖子上掛着一個和我一樣的金屬牌，上面刻着編號和所屬星域——地球，亞洲區。

“你......來多久了？”我問道

“記不清了......。”他頓了頓，然後努力轉向我，“小夥......如果你能出去......幫我帶句話。”

“我叫林溯，曾在地球聯盟特種搜救隊擔任第九分隊的隊長。你是？”

“我是周成，聯合作戰部·第七星際陸戰旅的參謀長”

“你是軍人？"

他點點頭，“告訴我老婆蘇敏......別等我了。我女兒周念——念念——今年該七歲了。告訴她，爸爸變成星星了，在天上看着她，永遠守護她。“

我咬着牙，喉嚨哽咽的說：“如果我能活着出去，我會親口告訴她們的”

他轉過頭，裂成兩半的臉上，兩邊嘴角同時向上扯了一下。那是笑，一個父親把女兒託付出去之後，安心的、釋然的笑。

轟——

一陣機械運轉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

周成整個人猛地一顫。“來了......輪到我了......”

巨大機器的幾隻金屬臂從天而降。

針頭刺入脊椎，就在我眼前一米不到的地方。

他慘叫一聲，就沒了動靜，隻眼睛還緊緊的盯着我。

我拼命掙扎，朝他大喊，手腕被金屬環割得鮮血淋漓，卻只能眼睜睜看着。他的左臂極速衰老，乾裂、枯萎、塌陷成枯皮包骨；而右腿卻在瘋狂逆生長，收縮變短。慘叫聲從嘶吼變成嬰兒啼哭，又轉回老人的倒氣聲。一種混合着悲憤、無助和巨大恐懼的東西堵在我的胸口，讓我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像個傻子一樣大張着嘴，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我的腦海裏反覆回放着他剛纔那個笑容。蘇敏。周念。七歲。星星。這些詞像碎玻璃一樣，在我心裏來回割。

最後，一管淡淡金光的粘稠液體被抽了出來。

剩下的那團東西砸進絞肉槽——那是周成。剛剛還在和我說話，把妻子和女兒託付給我的周成。

那個會變成星星的周成。

【第4927號供體提取完畢。】

【下一個，第4928號供體。】

頭頂的軌道發出刺耳摩擦聲，金屬滑輪扣住我腳踝上的承重環，開始緩緩拖向那臺機器。

“不——放開我！”

十米。五米。兩米。幽藍色的針頭對準了我的脊椎——

“嗡——”

燈光閃爍，整個區域陷入黑暗。機械臂僵在半空，發出一連串錯誤警報。

【系統錯誤......強制重啓中......】

黑暗中，一隻手抓住了我的鐵鏈。

“別動，別說話。”

一個穿暗灰色兜帽斗篷的人影藉着應急微光出現在我面前，面罩下露出蒼白的下半張臉，嘴脣薄得像刀鋒。

“你是誰？”

“反抗軍。”他飛快將一張半透明卡片塞進我手裏，“沿紅色標記走。系統故障只持續三分鐘。”

“你爲甚麼幫我？”

他頓了一下，那雙藏在兜帽裏的眼睛終於掃了我一眼。

“這裏有幾千個你的同胞被當成耗材。能逃出去的話，把消息帶回地球。”

“我還不能走。”我打斷他。

“甚麼？”

“我哥在這裏。林淵。四年前失蹤的地球基因學家，林淵。他在這裏面對不對？”

那人沉默片刻。

“......不知道這人。如果他四年前就被送來了，恐怕已經死了。活着的話，應該已經被扔進內層核心區了。你現在的位置是外圍過濾層，最深處你去不了。”

“那我先出去，再回來。”

“快走。還有一分半鐘。”

我轉身跑出去。

跑出十幾步時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自稱反抗軍的人影已經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