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黎照雪一夜未眠。

天亮前，她讓貼身侍女雲岫搬來了十年來的往來信件。

其中有三封，是她寫給父親的返鄉信。

第一次是在成婚第三年。

母親舊疾加重，黎照雪已經收拾好行裝，卻在出發前收到消息，邊河駐軍發生衝突。

兩城局勢緊張。

謝懷州沒有要求她留下，只是握着她的手，低聲告訴她：

“你一走，朔寧那些反對婚盟的族老會認定棲州準備反悔。”

黎照雪主動放棄了行程。

三個月後，她才得以回家。

母親的病情已經好轉。

第二次是在六年前。

她收到母親病重的消息，連夜準備出城。

當晚，朔寧糧倉突然失火。

全城人心惶惶。

謝懷州在火場忙了一夜，她負責安置百姓。

等事情處理完，通往棲州的山路又因落石封閉。

她遲了整整十日才抵達。

母親已經下葬。

最後一面也沒有見到。

第三次是在兩年前。

父親決定退下城主之位，希望她回棲州觀禮。

臨行前，邊河突然傳出朔寧商隊被扣的消息。

她爲了避免兩城誤會，親自留下與棲州使者交涉。

後來才知道，商隊只是遇上大雨，沒有按時回來。

三次都像意外。

可如今舊盟書在手，黎照雪再也無法把一切當作巧合。

“去查糧倉那場火。”

雲岫嚇了一跳。

“已經過去六年了。”

“城中修繕支出、當夜值守名冊，還有封路的公文，總會留下痕跡。”

“夫人懷疑是城主......”

“我不知道。”

黎照雪閉上眼。

她不願意懷疑謝懷州。

甚至在親眼看見密函以後，她仍希望他只是隱瞞了舊盟書。

至少，不要連母親最後一面都和他有關。

上午，續盟禮官帶着文書來到正院。

此次新約仍以兩人的婚姻爲根基。

條文中明確寫着：

——城主與夫人此生不離，朔寧與棲州永不舉兵。

十年前，黎照雪看到類似的話，只覺得肩上的責任沉重。

如今她才發現這句話有多荒謬。

城池的和平，本該由將領、官員和百姓共同維護。

爲甚麼要綁在一個女人是否留在丈夫身邊上？

若有一天她想離開，便成了破壞和平的罪人。

若謝懷州負她，她也必須忍耐，否則便是置兩城百姓於不顧。

禮官恭敬詢問：“夫人可有需要修改之處？”

黎照雪拿起筆。

“有。”

她將涉及夫妻關係的部分全部圈了出來。

禮官的臉色逐漸改變。

“夫人，這些條文是婚盟根本。”

“根本應該是互市、邊防與水源。”

她指向後面的內容，“兩城共同巡查邊河，各自約束駐軍，遇到災年互借糧草。這些纔是百姓需要的東西。”

“可若沒有城主夫妻作爲擔保......”

“他們都活了十年，還沒學會自己遵守約定嗎？”

門外傳來謝懷州的聲音。

“都出去。”

禮官如蒙大赦，匆忙退下。

謝懷州走進來，目光落在被修改得面目全非的盟書上。

“你想刪掉婚盟？”

“它本來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十年時間，兩城百姓已經習慣將你視作和平的象徵。突然刪去，會引起不安。”

“所以我一生都不能離開？”

黎照雪抬起頭，“若我先死，是不是兩城便要立刻開戰？”

謝懷州眉頭緊鎖。

“不要說這種話。”

“那就回答我。”

他站在案前，久久沒有開口。

黎照雪看着他沉默的樣子，最後一點期待慢慢冷下去。

“你不是怕百姓不安。”

“你是希望所有人都認爲，只要我離開你，便是背棄兩城。”

“這樣我永遠走不了。”

謝懷州伸手握住她的肩。

“我承認自己不願失去你。”

“可我們這些年的感情難道也是假的？”

“是真的。”

黎照雪沒有否認。

“正因爲是真的，你的欺騙才更讓我無法接受。”

若她從未愛過他，發現真相後只需計算得失。

可他們有過那麼多真實的溫存。

正因爲如此，她才無法理解，他怎能一邊擁抱她，一邊平靜地替她決定整個人生。

謝懷州放緩聲音。

“續盟結束以後，你想回棲州住多久，我都陪你。”

“我若不回來呢？”

男人的手指驟然收緊。

“照雪。”

“你看。”

她輕輕笑了，“你從來沒想過讓我真正離開。”

謝懷州沉下臉。

“我們已經是十年夫妻。”

“所以我就不能後悔嗎？”

“你後悔嫁給我？”

這句話裏終於出現了明顯的痛意。

黎照雪沒有回答。

雲岫在門外求見。

她手中拿着剛剛查到的舊檔，神色慌亂。

“夫人，六年前糧倉失火的卷宗找到了。”

謝懷州回過頭。

雲岫看見他，立刻閉上嘴。

黎照雪伸出手。

“給我。”

謝懷州卻先一步按住那份卷宗。

他們的目光在半空相撞。

她忽然意識到，他知道卷宗裏寫了甚麼。

“放手。”

男人的指節微微發白。

“照雪，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慢慢抬眼。

“糧倉的火，真的是你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