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廳裏的笑聲,一層壓着一層。
我站在末席邊上,手裏那碗羹已經放下了。
顧氏收了笑,抬高聲音:
“今天是裴家的喜日,別讓個來路不明的人攪了。”
來路不明。
我把這四個字嚥下去。
我壓着一口氣,上前一步。
“我來看看蕭娘子。”
“聽說她病着。”
“我是她孃家的長輩,看上一眼就走。”
顧氏把“蕭娘子”三個字放進嘴裏嚼了一遍。
然後她揚聲,讓滿堂都聽見。
“這府裏沒有蕭娘子。”
“只有一位蕭姨娘。”
“病着,不見人。”
滿堂靜了一瞬。
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我站在那兒,腳底下像被抽走一截。
十五年。
十五年了,我頭一回聽人當着我的面,把我的女兒叫成姨娘。
我把手攏進袖子,掐住自己的掌心。
我盯着她,聲音壓得很低。
“那這十五年,寄回京裏的家書,是誰寫的。”
顧氏眼皮都沒動一下。
“家書?”
“我裴府,給京裏送過甚麼家書。”
她不再繞了。
她往前逼了一步,一句比一句高。
“僞造令牌。”
“僞造信件。”
“冒充官眷。”
“三樣湊齊,夠你掉腦袋。”
她回頭喊了一聲。
賬房抱着兩本賬冊小跑出來,撲通跪在地上。
“夫人,蕭姨娘這十五年的喫穿,全是府裏供的。”
顧氏接過賬冊,往我腳邊一丟。
“衣裳、藥材、柴炭,一筆一筆都記着。”
“這十五年,是我顧氏養着她。”
我低頭看那兩本賬。
好一本養人的賬。
我從懷裏取出一冊薄單子。
紙發黃了,邊角卷着,我從京城一路揣來的。
我翻開,對着滿堂念。
“雲錦兩匹。”
“赤金累絲釵一支。”
“羊脂玉一枚。”
我念一項,抬一次眼。
“這三樣,都在顧夫人身上。”
“單子是雲昭出嫁那日,我親手謄的。”
“原冊在京城,禮部有檔。”
賓客席上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有人看那匹雲錦,有人看那支釵。
裴令儀衝過來,一把搶過單子。
“給我。”
她掃了一眼,嗤笑,抬手撕下半頁,扔在地上。
“紙能造假。”
“墨能造假。”
“幾行舊字,算甚麼。”
她抬腳,把那半頁紙踩在鞋底下。
顧氏一揮手。
“搜。”
兩個婆子撲上來按住我,從上到下翻。
我帶來的信,我的私章,盤纏,包袱,全被她們抱走。
最後婆子從嬤嬤懷裏掏出一隻舊木匣。
那是雲昭小時候用過的匣子。
婆子拿鐵片一撬,開了。
匣子裏甚麼都沒有。
只有半塊帕子。
婆子把帕子拎起來看了看。
“破布。”
隨手扔在地上。
我盯着那塊帕子。
我把帕子撿起來,攏進袖子,抬頭看顧氏。
“隨我去官府。”
“驗一驗那塊牌。”
“驗一驗這份單子。”
顧氏笑得更鬆了。
“去啊。”
“僞造印信,按律當斬。”
“青州的事,青州辦。”
“衙門裏坐着的是裴大人。”
她一句一句,往我臉上砸。
我轉身要走。
兩個護院攔在廳門口。
顧氏在後頭慢慢開口。
“這位夫人既然是蕭姨娘的長輩。”
“那就別急着走。”
“等裴大人回來,一併發落。”
嬤嬤和青柏被護院推到了二門外。
我被人引着,進了西院。
門在我背後關上,落了鎖。
院裏只有一個婆子。
她端來一碗水,涼透了。
“一天一碗。”她說。
夜裏,我靠着牆坐。
那堵牆後頭,還有一道牆。
牆那邊,有人在哼。
很輕,壓着嗓子。
哼一句,咳三聲。
哼一句,咳三聲。
我聽出來了。
那是雲昭三歲那年,我哄她睡的那一支。
她還在哼。
她還在。
我攥住牀沿,指甲摳進木頭裏。
我沒出聲。
我女兒在牆那邊哼着我教的歌。
我卻連一道門都進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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