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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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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女兒蕭雲昭,長公主嫡女,落地便封了縣主。

可她卻守活寡挖了十五年野菜。

十五年前,她嫁給那一科的狀元郎裴彥之。他跪在公主府門前發誓:

“若負雲昭,便叫我功名盡毀,不得善終。”

我信了。

她隨他去了千里外的青州,信從月月一封減到一年一封,去年冬天徹底斷了。

我趕到青州那天,裴府門前掛滿紅綢,正在辦及笄宴。

我讓嬤嬤上門遞帖。

門房倚在階上,眼皮都沒抬,伸手一撥,帖子就落了地。

“哪來的?府裏有喜,閒雜人等一概不見。”

“奉公主之命。”嬤嬤說。

門房嗤地笑出聲:“公主?”

“我們主母是京裏來的顧夫人,早定下的。您這帖子,接不了。”

我坐在轎裏,聽得一清二楚。

狀元郎的夫人,姓顧。

那我女兒,算甚麼?

後來是守門的小廝,隔着門縫壓低了嗓子——

“那位蕭娘子?早貶成妾了。”

“後院住着,挖野菜,守活寡,守了十五年。”

我站在門外,從頭到尾,沒看見我的女兒。

我只看見紅綢。

紅綢底下,是“顧夫人”三個字。

一牆之隔。

牆那邊,別人家的女兒及笄受賀,滿堂道喜。

牆這邊,我的雲昭拿野菜填肚子。

......

我掀簾下轎,提着裙子走上石階。

門房見我上來,往門框上一靠,笑得更懶。

我沒理他。

我把袖裏那枚金牌取出來,舉到他眼前,牌面朝外。

昭寧長公主。

五個字,正對着他的臉。

門房愣了一下。

他把金牌接過去,隨便看了兩眼。

然後抬手一丟。

金牌落在階下的泥裏,滾了半圈。

“京裏來的騙子,一年比一年多。”

“上個月還有一個,說自己是太后娘娘的妹妹。”

“您這個,”他拿眼角瞟那塊牌子,“做得還挺像。”

門裏傳出笑聲。

我站在階下,沒去撿。

院子裏忽然靜了一下。

有人出來了。

顧氏扶着丫鬟的手,一路走到門口。

她彎下腰,把它撿起來。

不是還我。

她拿着金牌,轉身回了門裏,當着滿院子賓客,又看了兩遍。

她揚聲說:

“金是真金。”

“字是後刻的。”

“這塊牌,是僞造的。”

滿院子的目光齊刷刷落到我身上。

她把金牌遞給旁邊的管事。

“收好。這是證物。”

然後她衝門外揚了揚下巴。

“青州城,今天開眼了。”

“有人冒充長公主,還帶着假牌,來闖我裴府的門。”

身後有人笑出聲,一個接一個。

我活了半輩子,沒在誰家的臺階底下站過這麼久。

我盯着顧氏,一個字沒說。

她也看着我,笑得又穩又大方。

“既然這位夫人說是蕭姨娘孃家的長輩,那就請進府來吧。”

“等裴大人回來,再發落。”

好。

我抬腳,跨進了這道門。

花廳裏坐滿了人。

顧氏回到主位坐下,賓客圍着她說笑。

我一眼就認出了她身上的東西。

那匹雲錦,是雲昭出嫁那年,我親手挑的料子。

那支赤金累絲釵,是我母親留給我的,我又添進雲昭的嫁妝。

她腰上那枚玉,也是我送給雲昭的。

一樣一樣,全在她身上。

“顧夫人真是賢惠。”

“姑娘好福氣。”

滿堂的恭維,像花一樣圍着她。

我走過去。

“蕭雲昭在哪裏。”

一句話。

顧氏抬起頭,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她看見我這一身趕路的舊衣。

放下茶盞,笑意淡了一半。

““這位夫人,您是來打秋風的吧。”

她衝下首抬了抬下巴。

“末席有位子。”

一個婆子立刻過來,引我過去。

我剛坐下,婆子又伸手,把桌上的茶盞收走。

“末席不設茶。”她說。

我坐在最下首,看着她們。

廳中站着及笄的姑娘,就是顧氏的女兒裴令儀。

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蕭雲昭?”她笑出聲,“府裏沒有這個人。”

賓客跟着笑。

她抬了抬手。

婆子把嬤嬤手裏的帖子和禮匣抱過來,扔在我腳邊的地上。

“遠親遠親,”裴令儀說,“喫完就回吧。”

婆子端來一碗剩羹,擱在我面前。

那碗羹涼着,上頭浮着一層油花。

滿堂大笑。

府裏沒有蕭雲昭。

蕭雲昭是她裴家八抬大轎娶進來的正妻,是我女兒。

我端起那碗羹,端在手裏,沒動。

“喲。”有人喊,“裝甚麼清高。”

笑聲更響了。

我沒看那碗羹。

我盯着裴令儀身上那匹雲錦的暗紋。

那是我女兒的東西。

我把碗放下。

廳裏靜了一瞬。

我抬眼,一字一頓。

“這塊料子,誰準你穿的。”

靜。

然後,笑聲比剛纔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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