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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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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侯府替人畫了十年畫。

從衣裙花樣畫到聖賢神話,

就連不愛讀書的世子,也喜歡看我畫的小人。

侯夫人爲世子選通房那天,說誰能勸世子讀書,便選誰。

我把四書畫成故事。

世子頭一回在書房坐到了天亮,後來鄉試,考中秀才的他摘掉紈絝的名號。

可當年說家裏沒有口糧,讓我入侯府做工的爹孃卻找到我,要我把畫冊送給妹妹。

“你姐姐由我們親自教養,讓世子傾心封個姨娘不難。”

“到時便能提拔全家,比你個畫匠有用的多。”

我不肯。

他們便撕了我的戶籍,四處說我是從亂葬崗撿回來的野種。

姐姐拿着我的畫進了書房,世子也信了她。

我磕頭求遍族中長老,終於拿到證明自己血脈清白的契書。

可世子卻仍冷着臉:

“你磕頭多求求主子,我不救寬恕你了,非要提醒我被矇蔽丟人你才舒服是吧?”

他命人將我趕走打出大門。

我被凍得手腳失去知覺,就這麼獨身死在那個雪夜裏。

再睜眼,我重回到侯府選通房那天。

這一世,我沒再爲了一個小小的通房搶破腦袋。

而是盯着爲太子尋夫子的皇榜,鼓足勇氣。

既然所做一切都是爲了改掉自己泥腿子的命,

那這一世,我緣何不博個天命?

......

我沒有揭下皇榜。

揭榜動靜太大,消息很快便會傳進侯府。

我只記住了上面的日子和地址。

三日後,城南集賢書院,要爲太子挑選啓蒙夫子。

不論男女,不問出身。

這已經是我能抓住的最好機會。

回到侯府時,前院還在慶賀秦懷瑜中了秀才。

管事喝得滿臉通紅,看見我便招手。

“玉露,你來得正好。”

“公子明年要參加秋闈,你趕緊把後面的畫冊補齊。若公子再中舉,少不了你的賞錢。”

他說得理所當然。

好像我熬過的那些夜,只值主子高興時隨手丟下的幾枚銅板。

我還沒開口,阿姐便帶着爹孃來了。

娘一進門便去翻我的畫箱。

“以前那些經義圖呢?”

“都拿出來。”

阿姐臉上帶着紅暈,身上的衣裳也是新做的。

秦懷瑜中秀才後,侯夫人已經放出話,要抬她做通房。

她甚麼都沒做。

卻好像那份功名也有她一半。

爹見我站着不動,臉一沉。

“你聾了?”

“萱兒如今得了公子的喜歡,以後就是半個主子。她要幾幅畫,你還捨不得?”

我打開箱子,將以前畫的經義圖全部抱了出來。

阿姐明顯愣了一下。

“你真給我?”

上一世,我把這些畫當成命。

被她搶走時,我追到秦懷瑜面前,哭着求他聽我解釋。

這一世,我把畫冊放進她懷裏。

“拿走吧。”

阿姐翻了幾頁,又試探着問:

“公子以後要考舉人,還得用新的,你也會畫吧?”

“不會。”

她臉上的笑淡了。

娘立刻掐了我一下。

“又犯甚麼倔?”

“你姐姐若能生下秦家的孩子,咱們一家都能跟着享福。你有這個本事,就該拿出來。”

我看向她。

“七歲那年,你們說家裏沒口糧,把我送進侯府做工。”

“阿姐那時已經九歲,爲甚麼不送她?”

屋裏安靜了一瞬。

娘很快惱羞成怒。

“你姐姐從小身子弱,哪能做這些粗活?”

“再說了,她識字懂禮,將來能嫁個好人。你性子悶,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也就這雙手還有點用。”

爹跟着冷哼。

“讓你畫幾張紙,又不是要你的命。”

他們說得沒錯。

前世直到死,我都只是有點用。

我不再與他們爭,把桌上的舊畫也推給了阿姐。

“全拿走。”

阿姐這才重新笑起來。

“你放心,等我成了公子的通房,就把你調進院裏伺候我。”

“咱們是親姐妹,我不會虧待你。”

我點了點頭。

“好。”

他們心滿意足地離開後,我鎖好門,從牀板底下拿出新買的紙。

這一次,我沒再畫四書五經。

太子年幼,最厭別人把大道理塞進他耳朵。

我畫了一個叫阿禾的孩子。

他種下一粒稻種,卻遇上旱災、蟲害和洪水。

畫到天亮,我將第一頁捲起,藏進衣袖。

出府時,門房隨口問我去哪。

“買顏料。”

他揮揮手,連腰牌都沒細看。

在他們眼裏,我離開侯府也無處可去。

可一個時辰後,我把畫送進了集賢書院。

負責收畫的先生瞥見我的粗布衣裳,皺緊眉頭。

“東宮選的是夫子,不是畫匠。”

我把畫卷往前推了一寸。

“您先看看。”

他本想趕人。

可畫卷打開後,他的手停住了。

片刻後,他抬頭問我:

“這是誰畫的?”

“我。”

“叫甚麼?”

我提筆,只留下兩個字。

玉露。

至於我從哪裏來、替誰做工,一個字都沒有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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