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們家有個規矩。

誰更安靜，誰就能得到獎勵。

"女孩子要文靜才惹人疼。"

妹妹棠棠從小就懂這個遊戲。

在外人面前她永遠垂着眼睛小聲說話。

而我天生嗓門大，笑起來整棟樓都能聽見。

所以每個月的安靜之星永遠是棠棠。

獎勵是和媽媽單獨出去喫飯、逛街、買新衣服。

而我只能得到一句：

"你看看你妹妹，再看看你。"

爲了得到那顆星，我開始練習閉嘴。

上課不舉手，喫飯不說話，被同學欺負也咬着嘴脣不吭聲。

三個月後，我終於拿到了人生中第一顆安靜之星。

媽媽看了看錶，說今天太晚了，下次再帶我出去。

棠棠趴在媽媽耳邊說：

"姐姐是故意裝的，她在學校可吵了。"

媽媽罵得我不敢開口爭辯。

初中軍訓我中暑暈倒，妹妹又說我裝。

於是高二體檢查出心臟有雜音，我沒說。

大一獻血時當場休克，我也沒說。

直到發現自己有心臟病的那天，我意外的平靜。

我死後一定是媽媽心裏最文靜的小孩。

......

“姐姐，你手裏那個新買的藥盒真漂亮，能給我裝髮卡嗎？”

我剛推開家門。

兜裏還揣着那張印着重度心力衰竭的確診單。

棠棠就站在玄關。

她盯着我手裏那個專門用來裝救命藥的防潮分裝盒。

盒子是櫻花粉色的。

我爲了讓自己喫那些苦澀藥片時能稍微有點好心情特意挑的。

“不行。”

我把藥盒往後縮了縮。

“這個我有用。”

棠棠的眼眶立刻紅了。

她微微垂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姐姐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我只是覺得它好看，沒有別的意思。”

媽媽端着水果從廚房走出來。

她眉頭瞬間皺起。

“一回來就惹你妹妹哭，你能不能消停點？”

我看着媽媽。

胸口傳來一陣熟悉的悶痛。

“我沒惹她，是她想要我的東西，我沒給。”

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醫生說我要少生氣......”

“你還有臉提醫生！”

媽媽把果盤重重砸在茶几上。

玻璃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

“你前天在學校非要跟同學爭辯甚麼題目，害得你妹妹被同學笑話有個母老虎姐姐！”

“你不是去醫院看了嗎？醫生怎麼說？是不是說你火氣太大！”

我張了張嘴。

那句“醫生說我的心臟隨時會停跳”卡在喉嚨裏。

棠棠走過去拉住媽媽的衣角。

“媽，別怪姐姐，是我不該要那個盒子。”

“我只是覺得那個盒子小巧，裝我新買的珍珠髮卡正好。”

“姐姐那麼寶貝，裏面一定裝了很重要的東西吧。”

媽媽冷笑一聲。

“她能有甚麼重要的東西？一天到晚就知道買這些花裏胡哨的破爛。”

她大步朝我走過來。

不由分說地朝我伸出手。

“拿來。”

我下意識捂住口袋。

“媽，這真的是我裝......”

“我讓你拿來！”

媽媽的聲音猛地拔高。

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往外扯。

我的力氣本來就因爲心臟病變得很小。

藥盒被她輕易地奪走。

“咔噠”一聲。

藥盒沒扣緊。

裏面白色的紅色的藥丸散落了一地。

媽媽愣了一下。

棠棠驚訝地捂住嘴。

“姐姐，你怎麼喫這麼多維生素啊？”

她蹲下身，用指尖撥弄着地上的藥片。

“這幾個上面還寫着英文字母呢，是不是爲了減肥買的三無產品？”

媽媽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她一腳踩在那些藥片上。

鞋底碾過，藥片瞬間化作粉末。

“我平時怎麼教你的？女孩子要自愛！”

“你看看你胖成甚麼樣了？還不老老實實管住嘴，去買這種亂七八糟的減肥藥喫！”

我看着地上的粉末。

那是我花了一千多塊錢配的進口特效藥。

能在我心絞痛發作時救我一命的藥。

“那是我的藥。”

我盯着媽媽的眼睛。

“治病的。”

媽媽根本不信。

“治病？你壯得像頭牛一樣，連感冒都少有，你能有甚麼病？”

“我看你就是腦子有病！”

她把那個空掉的粉末藥盒丟給棠棠。

“拿去洗洗，裝你的髮卡。”

棠棠開心地接過去。

“謝謝媽媽，謝謝姐姐。”

她轉頭看着我，笑得格外乖巧。

“姐姐以後還是別喫這些減肥藥了，對身體不好，你要是實在想瘦，我可以把我的沙拉分給你一半。”

我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

耳邊嗡嗡作響。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刀片在刮擦氣管。

我想告訴她，我不是胖，那是心臟衰竭導致的水腫。

可我知道，說了也沒用。

他們只會覺得我在撒謊。

覺得我又在爲了博取關注而譁衆取寵。

我轉過身。

扶着牆一步步往自己房間走。

“你啞巴了？妹妹跟你說話你沒聽見？”

媽媽在背後怒斥。

“一點教養都沒有，我怎麼生出你這麼個冷血的東西！”

我沒有回頭。

緊緊關上房門，順着門板滑坐在地上。

我把手按在胸口。

感受着那裏紊亂的節律。

沒關係。

我對自己說。

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

到時候，他們就再也不用看到我這個礙眼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