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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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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六十三,守寡帶大孫子李家輝。

孫子中了全省狀元,記者上門,兒子卻一把把我推出鏡頭,賠笑指我:「這是幫工,不認識。」

這話我頭天夜裏就聽見,早翻出竹籃、描紅本。

我沒哭,轉過身把竹籃擺到鏡頭前。

後來鏡頭沒挪,孫子只站我身邊,兩口子當場變臉,爭着喊媽,當院撕打,我水都沒喝。

當晚全播,他下跪求我,我沒扶。

那天后晌我正蹲在院裏翻豆角,攤了一笸籮,準備曬成幹,冬天給家輝燉肉。

院門哐噹一聲被推開,麥嬸人沒進來聲先到,她拍着大腿喊,「桂蘭姐,快別擺弄你那豆角了,你家家輝,中了狀元了。」

我手裏的豆角撒了一地,可我心裏頭沒撒,我早知道這娃能行,他熬過的那些夜、寫禿的那些筆頭,我都看在眼裏。

我說,「啥狀元,麥嬸你慢些說。」

麥嬸喘着氣,「全省的狀元,收音機裏都報了,李家輝,咱村李家輝,分最高的那個。」

院牆上這會兒已經扒了好幾顆腦袋,都是放學的娃,他們齊聲喊,「太奶奶,家輝叔中狀元啦。」

我扶着笸籮沿站起來,六十三歲的人了,腿蹲麻了,站起時眼前黑了一下。

我沒像麥嬸那樣蹦,也沒喊,我就站在那兒,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心裏頭有個東西,慢慢地落了地。

這三年,值了。

保國從屋裏衝出來,鞋都穿反了,他一把搶過麥嬸手裏的手機,翻來覆去地看,手都在抖。

美鳳跟在後頭,臉上的粉還沒抹勻,嘴已經合不上了,她連說,「我就知道我兒子行,我就知道。」

我瞧着她那模樣沒吭聲,這話她也就這會兒敢說,家輝燈下苦讀的那些個晚上,她早早睡了,連燈油都嫌費。

鄉親們陸陸續續湧進院,道喜的、塞紅雞蛋的、問分數的,小小的院子擠得轉不開身。

保國挺着胸脯站在臺階上,一根菸接一根菸地散,他這輩子沒被這麼多人圍着過,腰桿挺得比院裏那棵老槐樹還直。

二大爺擠到我跟前,問我給娃喫啥長大的,腦子這麼好使。

我說,「山裏有啥喫啥,核桃、雞蛋、自家種的蘿蔔青菜,我娃不挑嘴。」

旁邊幾個小媳婦追着問,「嬸子,你是咋教的,俺家那個一摸書就犯困。」

我笑了,「陪,娃在燈下寫,你在燈下做活,他抬頭能瞧見你,心裏頭就穩當,比你在旁邊罵一百句都管用。」

她們把這話當真了,一個個點頭,「趕明兒也試試。」

我端了盆水在角落裏洗手,沒人顧得上我,我也樂得清靜。

麥嬸湊過來,小聲說,「桂蘭姐,你咋不高興呢,這是多大的喜事。」

我笑了笑,「高興,咋不高興,我這心裏頭,比誰都高興。」

我是真高興,這狀元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我三年送飯、山路跑斷,一天一天熬出來的。

只是這話我沒跟麥嬸說,也不打算跟誰說,娃有出息比啥都強,我一個半截入土的老婆子,要那個名分幹啥。

日頭偏西的時候,賀支書拄着柺杖來了,他一進門就找我。

賀支書說,「桂蘭吶,這娃是你一手帶大的,縣裏剛纔來了電話,說融媒體的記者明兒一早就上門,要拍咱寒門是咋教出狀元的。」

保國一聽記者兩個字,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搶上前問,「賀支書,記者拍啥,咋拍,上電視不。」

賀支書說,「上,全縣都能看着。」

保國樂得直搓手,美鳳在旁邊拽他袖子,兩口子交換了個眼神,那眼神我瞧得明白。

我擦着手慢慢退到竈屋門口,瞧見美鳳把保國拉到一邊,壓着嗓子說了句啥,保國的眉頭先是一皺,隨即點了點頭,還往我這邊瞟了一眼。

那一眼別人瞧不出啥,我心裏頭跟明鏡似的,這是開始盤算,怎麼把我往外摘了。

夜裏我翻來覆去沒睡踏實,窗外頭有蛐蛐叫,我睜着眼睛看房梁,我不慌,活了六十三,啥人沒見過,我倒要瞧瞧,明兒這院裏,他們能唱出啥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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