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眼睛被黑布矇住的第四個月,我已經習慣了喫發餿的剩麪條。
當初爲了救摔下樓的養妹,我的眼角膜被迫捐給了她,整天關在地下室過着不見天日的生活。
每天只有兩小時能聞到一點透進來的髒空氣,耳朵裏聽到的只有耗子咬牆角的咔哧聲。
昨天發了高燒,我連喝一口水的勁都沒了,只好扶着牆,想摸向門口求救。
結果不小心被一截極粗的電源線拌倒,連帶着一整個沉重的設備櫃轟然砸下來。
蒙在眼睛上的厚重黑布被勾破了。
強烈刺眼的日光瞬間射了進來,我條件反射地睜開眼,卻看到了無比荒謬的一幕。
沒有所謂的廢棄地下室,我躺着的地方,是我家裏一樓寬敞奢華的儲物間!
距離我幾步遠的地方,原本說在我"盲了"之後急得要跳樓的父親,正捧着果盤,一口口餵給穿着公主裙的許瑤。
我一直信任有加的好哥哥,正戴着高保真耳機,調出一整臺音效模擬設備。
剛剛那真實無比的老鼠叫聲和風雨聲,全部是他在機臺上用一個黑色按鈕放出來的!
"這一頓剩飯她又喫光了,看來假裝把她賣給人販子的故事鋪墊得不錯。"
"哥,她連眼盲都是假的,你就是幫她封了幾層特製膠布而已,她竟然真以爲自己被摘了眼珠,真是蠢死了!"
"蠢纔好啊,誰讓她平時總壓着你的成績,要不是給她吃了四個月的神經抑制藥,你的保送名額怎麼能順利拿下來?"
他們嘲笑的聲音就在身後不遠處,毫無顧忌,因爲他們以爲我還是那個聽不見又看不見的殘廢。
我扶着被磕壞的額頭,血順着流進了我乾裂起皮的嘴脣裏,又鹹又苦。
那些我爲了保護家族所喫的痛,那些我在黑夜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絕望。
不過是他們在明亮大廳裏,茶餘飯後的逗樂戲碼!
我撐着流血的膝蓋,一步一步,走到了那扇單面透視的落地玻璃前。
我用滿血的手掌狠狠拍在玻璃上,對着裏面驚恐變色的父兄和養妹,砸出一聲狂吼:
"別演了!把保送推薦書和財產放棄聲明還給我,現在、立刻、給我滾出我的房!"
1
"你怎麼能看見?"
許瑤尖銳的聲音刺破玻璃,砸進我耳膜。
她捧着的車厘子滾落一地,紅豔豔的汁液濺在白色地毯上,像極了我額頭淌下的血。
我沒理她。
血糊住了半邊臉,粘稠又溫熱。
我抹了一把,掌心一片鮮紅。
"念念,你冷靜點。"
父親許建國終於站起來,臉上掛着標準的商界精英笑容。
那是他在董事會上用的表情,溫和,體面,滴水不漏。
"你眼睛剛做完手術,現在情緒不穩定很正常,爸爸理解你。"
他朝我走來,步伐穩健。
"醫生說過,你需要慢慢適應光線,這樣突然暴露在強光下,對眼睛傷害很大。"
"來,爸爸扶你回房間休息。"
我盯着他伸過來的手。
那隻手,四個月前簽下了我的眼角膜捐贈同意書。
那隻手,每天晚上六點準時給我送一碗發餿的剩飯。
那隻手,現在要裝模作樣地扶我回房間。
我笑出聲。
"許建國,你演戲演上癮了?"
他眉頭一皺。
"念念,你叫爸爸甚麼?"
"叫你名字啊,不然呢?"
我撐着玻璃站直身體,膝蓋傳來鑽心的疼。
"你不是說我眼角膜捐給了許瑤?不是說我以後就是個廢人,要一輩子待在地下室?"
"現在裝甚麼慈父?"
許建國臉色僵了一瞬。
很快又恢復正常。
"念念,你在說甚麼胡話?"
他轉頭看向哥哥許翊。
"翊兒,你妹妹是不是藥喫多了?怎麼開始說胡話了?"
許翊摘下耳機,慢悠悠地走過來。
他穿着白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修長的手臂。
那雙手,曾經教我畫畫,教我彈鋼琴。
也是那雙手,在操作檯上按下按鈕,讓我在黑暗裏聽了四個月的老鼠啃咬聲。
"姐,你別嚇我。"
他的聲音很輕,帶着關切。
"你眼睛剛能見光,是不是看花眼了?甚麼地下室,甚麼演戲?"
"你一直住在二樓的房間裏啊,我和爸爸每天輪流照顧你。"
我看着他一本正經的臉,突然覺得荒誕。
"許翊,你現在告訴我,那臺音效機是幹甚麼用的?"
他愣了一下。
順着我的目光看向角落裏的設備。
"哦,那個啊。"
他笑了,笑得很自然。
"那是我新買的遊戲設備,最近在玩恐怖遊戲,音效特別逼真。"
"怎麼了?吵到你了?"
我咬緊牙關。
血腥味在口腔裏蔓延。
"那神經抑制藥呢?你們在我飯裏下的藥呢?"
"甚麼藥?"
許瑤從地上爬起來,眼眶紅紅的。
"姐姐,你是不是誤會甚麼了?"
她走到我面前,淚珠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眼睛受傷後,一直住在家裏養病,我們都很心疼你。"
"哥哥每天給你做營養餐,爸爸請了最好的醫生,我也天天陪你說話。"
"你怎麼能這樣說我們?"
我盯着她的臉。
精緻的妝容,昂貴的裙子,脖子上掛着藍寶石項鍊。
那條項鍊是我媽媽留給我的遺物。
"許瑤,那條項鍊是我的。"
她下意識捂住脖子。
"姐姐,這是爸爸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你看花眼了吧?"
"那是你媽的東西!"
我一步上前,伸手去抓。
許翊突然攔在我面前。
"姐,你冷靜點。"
他的手按在我肩膀上,力道很重。
"瑤瑤說得對,那是爸爸送她的禮物,款式只是碰巧相似而已。"
"你媽的遺物都在保險櫃裏,一件都沒少。"
我被他按得肩膀生疼。
掙扎着想推開他。
許建國卻在這時嘆了口氣。
"念念,你是不是還在怪爸爸?"
他的聲音很沉重,帶着濃濃的愧疚。
"那天瑤瑤從樓梯摔下來,眼看就要失明,爸爸也是沒辦法。"
"你是姐姐,總要讓着妹妹一些。"
"再說了,你只是捐了一隻眼睛的角膜,還有一隻眼睛是好的,以後慢慢適應就行了。"
我愣住。
"你說甚麼?"
"我只捐了一隻眼睛?"
許建國點點頭。
"對啊,醫生說捐一隻就夠了,怎麼可能讓你徹底失明?"
"爸爸再偏心,也不會這麼對你。"
我伸手摸向自己的雙眼。
左眼,右眼。
都能看見。
都能看清楚。
我的手開始顫抖。
"那爲甚麼要矇住我的眼睛?爲甚麼要關我四個月?"
"念念,甚麼矇眼睛?甚麼關四個月?"
許建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手術後需要靜養,醫生交代過,前兩週要用紗布包紮眼睛,避免感染。"
"你一直住在自己房間裏,哪來的關四個月?"
"是不是麻藥還沒過,人有點迷糊?"
我張了張嘴。
腦子裏一片空白。
"姐姐,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許瑤抹着眼淚湊過來。
"醫生說你術後可能會有幻覺,讓我們多陪陪你。"
"你放心,我們不會怪你的。"
她伸手想拉我。
我猛地甩開。
"別碰我!"
許瑤被我推得踉蹌後退。
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捂着手腕,眼淚瞬間決堤。
"姐姐,你爲甚麼要推我?我只是想安慰你......"
"瑤瑤!"
許翊立刻蹲下去扶她。
"你沒事吧?手疼不疼?"
許建國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許念,你夠了!"
他指着我,聲音拔高。
"瑤瑤好心好意關心你,你居然動手推她?"
"你眼睛剛做完手術,全家人都圍着你轉,你還要怎麼樣?"
"非要鬧得家裏雞犬不寧才甘心?"
我看着他們三個。
一個扶着許瑤心疼得不行。
一個坐在地上梨花帶雨。
一個指着我破口大罵。
恍惚間,我好像真的成了那個無理取鬧的潑婦。
不。
我搖搖頭。
不對。
我記得很清楚。
那碗發餿的麪條,酸臭的味道。
那間黑暗的屋子,潮溼的黴味。
那些老鼠的叫聲,咬牆角的咔哧聲。
還有我的手,因爲吃了神經抑制藥,一直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這些都是真的。
"我沒瘋。"
我盯着他們,一字一句。
"你們在騙我。"
"念念......"
許建國嘆了口氣。
他走到沙發邊,拿起一個文件袋。
"你不相信爸爸,總該相信醫生吧?"
他從裏面抽出一疊病歷。
"這是你的手術記錄,醫生的診斷書,還有術後恢復的照片。"
"你自己看看,有哪一張照片是在地下室拍的?"
我接過病歷。
上面清清楚楚寫着我的名字。
手術時間,主刀醫生,麻醉記錄。
還有十幾張照片。
照片裏的我躺在醫院病牀上,眼睛纏着紗布。
許建國坐在牀邊削蘋果。
許翊端着粥餵我。
許瑤趴在牀邊陪我說話。
每一張照片都那麼溫馨。
每一張照片都在告訴我:你沒有被關在地下室,你一直在醫院,家人一直在照顧你。
我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這些照片......"
"都是真的。"
許翊從我手裏抽走病歷。
"姐,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醫院查檔案。"
"我們沒必要騙你。"
我咬着嘴脣。
血腥味更濃了。
"那我喫的餿麪條呢?那些老鼠呢?"
"姐姐,那應該是你的噩夢。"
許瑤站起來,委屈巴巴地說。
"醫生說過,麻藥會影響大腦,產生幻覺。"
"你夢到的東西,可能感覺特別真實,但那確實只是夢。"
我看着她紅腫的眼睛。
看着她脖子上的藍寶石項鍊。
看着她白皙的手腕上,新添的一道紅痕。
那是我剛纔推她留下的。
我突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對,是夢。"
我抹掉眼淚,看向他們三個。
"那我現在醒了,可以回房間休息了嗎?"
許建國鬆了口氣。
"當然可以,翊兒,你扶你姐上去。"
"不用。"
我甩開許翊伸過來的手。
"我自己能走。"
我轉身往樓梯走。
走到一半,回頭看了一眼。
他們三個站在客廳裏。
許建國的臉上恢復了溫和的笑容。
許翊摟着許瑤的肩膀,低聲安慰她。
許瑤靠在他懷裏,偷偷抬眼看向我。
那一瞬間,我看清了她眼底的得意。
還有一絲,輕蔑的嘲諷。
我握緊扶手。
指甲嵌進木頭裏。
"你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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