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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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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雲昭,是永安侯府的嫡長女。

從我記事起,府裏所有人都在說一件事——大小姐是個瘋子,嘴裏沒一句實話。

三歲那年,我說我不是現在的母親生的。

下人們鬨堂大笑。

母親端着茶盞,笑得溫柔得體:“這孩子,從小就愛胡說八道。”

四歲那年,祖母抱着我嘆氣:“你娘對你這麼好,你怎麼能說那種傷人的話?”

我說:“她不是我娘。”

祖母的臉色變了。

母親在一旁擦眼淚:“娘,您別怪昭兒,她年紀小,不懂事。”

祖母拍拍母親的手,看我的眼神裏全是失望。

五歲那年,我說出的話更過分了——我說我在門縫裏看見,我親孃是被現在的母親和一個男人一起害死的。

整個侯府都炸了。

母親哭暈了過去。

父親從軍營趕回來,把我關進了祠堂,讓我跪了整整一夜。

他指着我的額頭說:“沈雲昭,你再敢胡說八道,我就當你沒生過這個女兒。”

我沒有胡說。

我甚麼都記得。

記得親孃給我梳頭時哼的小調,記得她左手虎口上有一道燙傷的疤,記得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記得那個雨夜,她被一個女人推進井裏時,喊的最後一句話是——“昭兒,別出來。”

那年我只有一歲半。

但我記得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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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歲那年,宮裏來了人。

不是衝着我來的,是衝着母親。

那年貴妃娘娘要給太子選伴讀,要從京中勳貴人家挑適齡的女孩進宮陪讀。永安侯府的嫡女自然在候選之列。

宮裏派了三位嬤嬤來府上考察。

領頭的是貴妃身邊伺候了三十年的崔嬤嬤,滿頭銀髮,一雙眼睛卻精亮得很,看人的時候像要把人看透。

另外兩個年輕些,一個姓周,一個姓趙,各抱着冊子負責記錄。

母親親自在花廳裏接待,上了今年的新茶,笑容比院子裏的海棠花還明豔。

“沈夫人,”崔嬤嬤端着茶盞,語氣不鹹不淡,“咱們按規矩來,先問問府上的情況。大小姐日常起居如何?可有人伺候?可曾讀過甚麼書?”

母親對答如流。

她說我從小身體弱,她親力親爲照料,請了四個奶孃輪流守夜。說我四歲開蒙,已經開始讀《女誡》和《孝經》,先生誇我天資聰穎。說我在她膝下長大,母女感情深厚。

每句話都滴水不漏。

崔嬤嬤聽完點了點頭,看了我一眼。

“老奴想單獨問大小姐幾句話,不知可否?”

母親的笑容頓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當然可以。昭兒,過來見過嬤嬤。”

我走過去,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崔嬤嬤打量着我,目光裏帶着審視。

“大小姐,”她的聲音放輕了些,“你孃親對你好不好?”

花廳裏安靜下來。

母親端着茶盞的手紋絲不動,臉上的笑意半分未減。

我說:“她不是我孃親。”

崔嬤嬤的眉毛動了動。

身後的周嬤嬤和趙嬤嬤同時抬起頭。

母親嘆了口氣,放下茶盞,臉上浮起一個無奈的苦笑:“崔嬤嬤,您別介意。這孩子從小就有這毛病,喜歡說些不着邊際的話。府裏上下都知道,她腦子有時候不太清楚。”

她走到我身邊,伸手想摸我的頭。

我往後退了一步。

“昭兒,”她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不要怕,嬤嬤是好人。你把你心裏想的那些好好說給嬤嬤聽,不用編故事。”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裏有擔憂,有心疼,還有一絲無可奈何的委屈。

任何一個外人看了,都會覺得她是個被女兒傷了心的可憐母親。

崔嬤嬤沒接話。

她看着我,又問了一句:“你說她不是你孃親,那你是誰生的?”

“我親孃姓秦,”我說,“是永安侯府的正室夫人。五年前,她被人害死了。”

母親的笑容裂了一條縫。

只是一瞬間,快得像錯覺。

然後她轉過頭,對崔嬤嬤說:“您看看,就是這個樣子。她三歲的時候就開始說這些,我請了不知多少大夫來看,都說是年紀太小,腦子還沒長齊全,長大就好了。可這都六歲了,還是......”

她沒說完,眼圈已經紅了。

崔嬤嬤沒理她,繼續看着我:“你說你親孃被人害死了。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看見了。”

屋子裏又安靜了。

母親不說話了。

她站在我旁邊,臉上還掛着那個心疼的表情,但我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在發抖。

崔嬤嬤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然後她站起來,對母親說:“沈夫人,今兒先到這裏。老奴回去覆命,改日再來叨擾。”

母親送出去的時候,步子還是穩的,聲音還是軟的。

但崔嬤嬤一走,花廳的門剛關上,她回過頭看我的眼神裏,已經沒有了任何溫度。

“沈雲昭,”她說,“今晚你自己去祠堂跪着。不許喫飯。”

我點了點頭。

她轉身走了。

丫鬟們跟着她魚貫而出,沒有一個人敢看我。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跪在祠堂裏,面對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膝蓋跪得生疼。

但我腦子裏想的不是疼,是崔嬤嬤走的時候看我的那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

不是厭惡,不是懷疑,也不是同情的憐憫。

那一眼很沉,像在確認甚麼。

我不知道她在確認甚麼,但那一眼讓我覺得——也許這個人,和別人不一樣。

第二天大清早,祠堂的門被推開了。

不是來讓我起來的丫鬟。

是崔嬤嬤。

她獨自一人來的,穿着尋常的青布衣裳,沒有帶那兩個隨從。

她站在祠堂門口,逆着晨光,看起來像個來上香的普通老婦人。

但她看我的眼神,讓我後背一緊。

“大小姐,”她走進來,蹲在我面前,“老奴有幾件事問你。你好好回答,不許說謊。”

“我說的沒有一句是謊話。”我說。

崔嬤嬤看了我一會兒,從袖子裏掏出一件東西,放在我面前。

那是一枚白玉簪子,簪頭雕着一枝梅花,玉質溫潤,做工精巧。

“你認得這個嗎?”

我認出來了。

那是我親孃的東西。

“這是我孃的簪子。”我說。

崔嬤嬤的眼睛亮了。

“你怎麼認出來的?”

“簪尾缺了一小塊,”我指了指,“是我四個月大的時候抓周抓的,抓在手裏不放,掉地上磕掉的。”

崔嬤嬤的手微微一顫。

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說:“這簪子是你娘剛嫁進侯府那年,我親手送給她的。”

我愣住了。

“您認識我娘?”

崔嬤嬤沒有回答。

她只是跪在那裏,把我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然後忽然伸手,把我抱進了懷裏。

她的懷抱很暖,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好孩子,”她的聲音悶在我頭頂,帶着一點抖,“你孃的事,你跟崔嬤嬤說。從頭說。一個字都不許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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