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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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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籤!誰接這老東西誰就是冤大頭!” 大年初一暴雪天,大舅冷笑把斷親協議拍在我出租屋桌上。外婆發着高燒裹薄被髮抖,羣裏親戚全在避醫藥費。

看着他們厭棄躲閃的模樣,我提筆簽字:“外婆歸我,生老病死、財產和你們無關。” 親戚們鬨笑嘲諷我愚笨。

二十九天後拆遷通知下達,外婆破舊老宅地處 CBD 核心,補償三千萬現金加五套回遷房。

昔日親戚跪在門外寒風裏扇耳光求饒,我把斷親協議貼在貓眼:“滾,別髒了千萬富翁的家門。”

1

“籤!誰接這老東西誰就是冤大頭!”

大年初一的暴雪天,風夾着冰粒子砸在玻璃上。

大舅王建國一腳踹開我那扇搖搖欲墜的出租屋房門。

他手裏攥着幾張皺巴巴的A4紙,用力拍在滿是油污的摺疊桌上。

紙張震起了一層薄灰。

外婆裹着一牀單薄的舊棉被,蜷縮在沙發角落裏。

她燒得渾身發抖,嘴脣乾裂起皮,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走過去,把一條溫毛巾搭在外婆的額頭上。

“大舅,大年初一你把發高燒的親媽扔出來?”

我轉過身,平靜地看着他。

王建國撣了撣皮夾克上的雪水,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少給我戴高帽。”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根菸點上,吐出一口濃白色的煙霧。

“我養了她整整一年了,輪也該輪到你們這些小輩了。”

“你所謂的養,就是霸佔着她的低保金,然後讓她睡在你家沒有暖氣的陽臺?”

我看着他那張理直氣壯的臉,語氣沒有起伏。

王建國臉色一僵,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林夏,你怎麼跟長輩說話的!”

“老太婆喫喝拉撒哪樣不要錢?我那點工資夠幹甚麼?”

就在這時,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

是名爲“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微信羣。

小姨王麗麗在羣裏發了一個碩大的紅包。

附帶一條消息:“祝大家新年發大財!萬事如意!”

王建國立刻拿起手機,手指飛快地點開紅包。

“喲,麗麗大氣,兩百塊。”

他眼角的皺紋都笑得擠在了一起。

緊接着,羣裏彈出一條長達六十秒的語音。

我點開外放。

小姨尖銳的聲音瞬間充滿了整個狹小的出租屋。

“哥,紅包歸紅包,老太婆的醫藥費我是一分沒有的。”

“我那麻將館最近被查得嚴,生意不好做。”

“再說了,耀祖馬上要結婚,女方要的彩禮還差一大截呢,我哪有閒錢給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治病?”

語音播放完畢,屋子裏死一般寂靜。

外婆的喉嚨裏發出一陣渾濁的喘息聲,眼角滲出渾濁的淚水。

我抽出一張紙巾,輕輕擦掉外婆的眼淚。

“舅媽和表哥呢?他們也這麼想?”

我看向王建國。

王建國冷哼一聲,指了指手機。

羣裏,大舅媽趙梅發了一條文字消息。

“夏夏啊,你舅舅腰不好,剛纔揹你外婆下樓都扭到了。”

“你現在在外面大公司上班,一個月賺那麼多,養個老人怎麼了?”

表哥王耀祖緊跟着發了一個“點贊”的表情包。

“就是啊表姐,你可不能沒良心。”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動的字符,心裏只覺得荒謬。

大公司上班?

我不過是個剛轉正的普通職員,每個月交完房租連喫飯都要精打細算。

他們卻把我當成了可以隨意推卸責任的冤大頭。

“舅媽說你扭了腰?”

我把目光移回王建國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我看你剛纔踹門這力氣,去踢世界盃都綽綽有餘。”

王建國被我噎得臉色鐵青。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份協議,懟到我面前。

“今天廢話少說,把字簽了!”

我低頭掃了一眼紙上的標題。

《斷親及贍養責任劃分協議》。

裏面的條款寫得清清楚楚。

“自即日起,王翠花(外婆)的贍養義務由林夏全權承擔。”

“其生老病死,與王建國、王麗麗等人互不相干。”

“其名下所有財產、債務,亦與王建國等人再無瓜葛。”

我看着“財產”那兩個字,冷笑一聲。

財產?

外婆除了那套在老城區漏風漏雨的破宅子,哪還有甚麼財產?

他們這是怕外婆看病花錢,急着撇清關係。

“不籤?”

王建國見我沒動靜,猛地站起身,作勢要去拉沙發上的外婆。

“不籤我今天就把她扔大街上,誰也別想安生過年!”

外婆嚇得渾身一哆嗦,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我的衣角。

她微微搖着頭,眼神裏滿是哀求。

我反手握住外婆冰涼的手,安撫地拍了拍。

“好。”

我走到桌前,拿起那支廉價的圓珠筆。

“我籤。”

王建國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

隨後,他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狂喜和嘲弄。

我拔下筆帽,在協議的空白處加了一行字。

“外婆歸我,生老病死、財產和你們全無干系。”

寫完,我在簽名欄重重地落下了“林夏”兩個字。

王建國一把將協議搶過去,生怕我反悔似的,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簽名。

“算你識相。”

他把協議摺疊起來,小心翼翼地塞進皮夾克的內兜裏。

他走到門口,手扶着門框,回頭看了我一眼。

眼神裏滿是看傻子一樣的憐憫。

“這老東西的死活,以後連我的一根毛都挨不着!”

2

“低保卡我停了,醫保也解綁了,你既然充大款,自己掏錢治吧!”

王建國丟下這句冰冷的話,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風雪裏。

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很快便遠去了。

屋內的溫度正在迅速下降。

外婆的呼吸越來越微弱,額頭燙得嚇人。

我沒有時間去憤怒。

我把衣櫃裏所有能禦寒的衣服全拿出來,一層層裹在外婆身上。

暴雪天根本叫不到救護車,我只能揹着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三公里外的市醫院走。

雪沒過了腳踝,刺骨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外婆趴在我的背上,輕聲呢喃。

“夏夏,把你拖累了......”

“外婆,別說話,留着點力氣。”

我咬緊牙關,把她往上託了託,加快了腳步。

急診室裏人滿爲患。

消毒水的氣味混合着各種病人的呻吟聲,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分診臺的護士量了體溫後,臉色立刻變了。

“高燒四十度一,伴隨肺部感染,必須馬上住院輸液。”

她遞給我一張單子。

“去交費吧,先交八千押金。”

我拿着繳費單,走到自助繳費機前。

點開手機銀行的APP,屏幕上顯示的餘額是八千六百二十塊。

這是我省喫儉用攢下的一點積蓄,原本打算交下個季度的房租。

我沒有任何猶豫,按下了支付密碼。

機器吐出長長的收據。

病房裏,冰冷的液體順着輸液管一滴滴流入外婆乾癟的血管。

我坐在牀邊的塑料圓凳上,守了整整一夜。

直到凌晨,外婆的體溫才漸漸降了下來,呼吸也變得平穩。

我趴在牀沿,迷迷糊糊地剛合上眼。

病房的門被人粗暴地推開了。

“哎喲,這高級病房就是不一樣啊,暖氣開得這麼足。”

大舅媽趙梅尖銳的聲音在病房裏炸開。

我猛地驚醒,揉了揉發澀的眼睛。

趙梅穿着一件嶄新的貂皮大衣,手裏提着一個紅色的塑料果籃。

跟在她身後的,是舉着手機正在錄視頻的小姨王麗麗。

“家人們誰懂啊,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打腫臉充胖子。”

王麗麗對着手機鏡頭,塗着大紅脣的嘴一張一合。

“自己連飯都喫不起了,還非要讓老人住這麼貴的病房。”

她把鏡頭湊到我臉上,閃光燈刺得我睜不開眼。

我站起身,一把撥開她的手機。

“這裏是病房,禁止大聲喧譁。”

我冷冷地看着她們。

趙梅翻了個白眼,把手裏的果籃重重地放在牀頭櫃上。

“怎麼跟長輩說話的?我們好心好意來看這老太婆,你還不領情了?”

我掃了一眼那個果籃。

透明的包裝紙裏,裝着幾個已經發黑的香蕉,和長了白毛的橘子。

“舅媽這是去哪個垃圾桶進的貨?”

我指着那堆爛水果,語氣平靜。

“這東西喫下去,外婆是能退燒,還是能直接昇天?”

趙梅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你這死丫頭嘴怎麼這麼毒!這可是我花了好幾十塊錢在超市買的打折貨!”

“打折貨?”

我冷笑一聲。

“幾十塊錢的打折貨,配不上你身上這件幾萬塊的貂皮吧?”

王麗麗見趙梅喫癟,立刻把手機收了起來,雙手抱胸走上前。

“林夏,你別不知好歹。”

“我們今天來,就是看看你這大款還能撐多久。”

她瞥了一眼牀頭的輸液瓶,眼神裏滿是幸災樂禍。

“我聽導診臺的護士說了,你交了八千塊押金。”

“那可是你全部的家當了吧?”

她掩着嘴笑了起來,笑聲在安靜的病房裏格外刺耳。

外婆被吵醒了,虛弱地睜開眼,看到她們,嚇得往被子裏縮了縮。

“你們走......別欺負夏夏......”

外婆沙啞着嗓子開口。

“媽,你這說的是甚麼話?我們可是來看你的。”

王麗麗假惺惺地湊過去,眼神卻在病牀四周亂瞟。

突然,她嫌棄地捂住鼻子。

“這甚麼味兒啊?臭死了!”

她低頭一看,外婆牀底下放着一個塑料尿盆。

王麗麗心裏冒出個歹毒的主意。

她裝作沒站穩的樣子,腳下猛地一踢。

“嘩啦——”

半盆黃色的污物直接翻倒在地,濺得到處都是。

刺鼻的騷臭味瞬間瀰漫了整個病房。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沒看見。”

王麗麗毫無誠意地拍了拍手,臉上掛着得意的笑。

“老東西真是連累人,連個廁所都上不了。”

她拉着趙梅往後退了幾步,避開地上的污漬。

“行了,看也看過了,我們走吧。”

趙梅捂着鼻子,一臉嫌棄地跟着王麗麗往外走。

走到門口,王麗麗停下腳步,回頭看着我。

“我看你能拿甚麼給她交明天的住院費!”

3

“哎喲,這病房怎麼一股死老鼠味兒?”

王麗麗和趙梅剛走到門口,迎面撞上了一個提着保溫桶的中年女人。

是我的房東,陳姐。

陳姐今天來醫院開高血壓的藥,順道過來看看。

她剛踏進病房,就被那股刺鼻的騷臭味燻得連連後退。

王麗麗眼睛一亮,立刻換上了一副熱絡的笑臉。

“陳姐啊,你怎麼來了?”

她一把拉住陳姐的胳膊,指了指地上的污漬。

“你看看,這老太婆喫喝拉撒都在牀上,把人家病房弄得跟化糞池一樣。”

陳姐皺着眉頭,用手扇了扇鼻子周圍的空氣。

“林夏,這到底怎麼回事?”

還沒等我開口,趙梅就湊了上去,壓低聲音,卻故意用病房裏所有人都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陳姐,你還不知道吧?”

“林夏這丫頭,爲了給這老不死治病,把卡里的錢全刷光了。”

“她現在可是負債累累,窮得叮噹響。”

陳姐的臉色頓時變了。

她猛地轉頭看向我,眼神裏多了一絲警惕。

“林夏,你舅媽說的是真的?你沒錢了?”

我拿過拖把,面無表情地清理着地上的污漬。

“陳姐,房租還有半個月纔到期。”

“我發了工資就會按時交給你。”

王麗麗在一旁冷笑出聲。

“發工資?你那點破工資,連這老太婆一天的醫藥費都不夠!”

她湊到陳姐耳邊,添油加醋。

“陳姐,你可得當心啊。”

“這老太婆病得這麼重,萬一哪天死在你那出租屋裏......”

“你那房子以後可就是凶宅了,誰還敢租?”

這句話精準地踩中了陳姐的死穴。

陳姐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像躲瘟神一樣往後退了兩步。

“不行!絕對不行!”

她指着我,聲音提高了八度。

“林夏,我那房子可是要留着給我兒子當婚房的,絕對不能沾上死人的晦氣!”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看着她。

“陳姐,外婆只是重感冒發燒,醫生說住幾天就能出院。”

“住幾天也不行!”

陳姐態度堅決,連連擺手。

“你今天就給我搬走!押金我全退給你,你趕緊帶着這老太太離開我的房子!”

“陳姐,現在外面下着暴雪,你讓我們搬去哪兒?”

我試圖跟她講道理。

“那是你的事!”

陳姐根本不聽我的解釋,語氣裏滿是不耐煩。

“我不管你搬去哪兒,反正不能住在我那裏。”

王麗麗和趙梅站在一旁,看着我喫癟的模樣,笑得花枝亂顫。

“哎喲,這可真是樹倒猢猻散啊。”

王麗麗陰陽怪氣地嘆了口氣。

“林夏,你要是實在沒地方去,不如去天橋底下跟要飯的擠一擠?”

我沒有理會她的嘲諷。

我看着陳姐那張決絕的臉,知道再怎麼求也沒用。

“好,我搬。”

我把拖把扔在角落裏,轉身走向病牀。

外婆已經醒了,她聽到了所有的對話。

她掙扎着想要坐起來,渾濁的眼淚順着滿是皺紋的臉頰流下來。

“夏夏,是外婆沒用......”

“我們出院,外婆不治了......”

她伸手去拔手背上的輸液針頭。

我一把按住她的手。

“外婆,別動。”

我轉頭看向陳姐,語氣冰冷到了極點。

“押金轉我微信。我下午就回去收拾東西。”

陳姐生怕我反悔,立刻掏出手機,當場把兩千塊押金轉了過來。

“錢轉過去了,你可別賴賬。”

她收起手機,像避開瘟疫一樣快步離開了病房。

王麗麗和趙梅見目的達到,也心滿意足地準備離開。

“林夏,祝你們祖孫倆在雪地裏睡個好覺啊。”

趙梅臨走前,還不忘噁心我一句。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她們得意的背影。

下午,外婆的燒徹底退了。

我辦理了出院手續,拿着退回來的幾百塊錢餘額,僱了一輛三輪車。

我把出租屋裏爲數不多的行李打包好,扶着外婆坐上車。

三輪車在積雪的街道上艱難地行駛着。

風夾着雪花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外婆緊緊抓着我的手,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夏夏,我們現在去哪兒啊?”

我看着前方灰濛濛的天空,眼神堅定。

“回老宅。”

我說。

那是外婆唯一的房產,也是我們現在唯一的去處。

半小時後,三輪車停在了一條破敗的巷子口。

這裏是市中心邊緣的老城區,周圍全是高樓大廈,唯獨這片區域像是一塊被遺忘的傷疤。

我推開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院子裏長滿了枯草,屋頂的瓦片掉了一大半。

冷風順着牆縫灌進來,屋裏比外面還要冷。

我剛把外婆安頓在滿是灰塵的木牀上。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

是微信羣的消息提示音。

王建國在羣裏發了一條語音。

“天黑之前,帶着你的死老太婆給我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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