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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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遠考公第五年，他媽終於鬆口，同意我們結婚。

那年我二十八歲，離開研究生宿舍後，我一個人承擔了我和他好幾年的房租。

第五次國考結束，他說自己發揮得特別好，連回老家談婚事的日子都主動定了。

他媽做了一桌菜，喫飯時一直給我夾魚。

“彩禮就免了，婚房也不用急着買，你們甚麼時候領證啊？”

我心頭不太舒服，“我媽說彩禮不能免，不然不能領證......”

可我話還沒說完，周遠就拍了拍我的手背，眉頭皺着。

“別說話，聽我媽說。”

直到他媽又說：“等小遠真進了體制，你這個工作也可以辭了，家裏總得有人負責生活。”

我停下筷子，看了看周遠。

他說他媽只是隨口一說，讓我先喫飯。

我卻喫不下去了。

“阿姨，您的意思是，我現在上班供他考試，等他有工作了，再辭職照顧他？”

......

周母夾魚的手停在半空。

“怎麼能叫供呢？你們倆以後是要過一輩子的，誰多做一點，哪需要分得這麼清。”

周遠碰了碰我的膝蓋，讓我別把一句好話聽岔了。

“我媽是看你上班辛苦，想讓你以後輕鬆點才叫你以後辭職，照顧我不比照顧那一公司人輕鬆？”

周父起身拿酒，順勢把話題接了過去。

“薇薇，叔叔阿姨知道你不容易，小遠這次要是考上，你就是最大的功臣。”

我看着碗裏的魚，沒有說話。

這些年，他們總這麼誇我。

第一年沒考上，他媽說，剛畢業的小夥子沉不住氣，多考一次就好了。

第二年，她說他專業能報的崗位少，撞上了高手，不能怪他。

後來我提過讓他找份工作，邊上班邊考，或者要不別考了。

他父親特意打來電話，說上班把心思弄雜了，就再也坐不住書桌。

“薇薇，你是女孩，隨便找個工作沒關係，可男人是要建功立業的啊，你要當他賢內助，考不上就多包容他。”

於是，我把租房的合同又簽了一年。

我在家居公司做產品設計，從畫圖到跟樣品，一忙起來常常顧不上飯點。

周遠說備考也要有規律，我們得儘量住得安靜。

後來搬的房子離他自習室近，離我公司卻要換兩趟車。

他第一次去看房，坐在朝陽的書桌前，回頭衝我笑。

“等考上，我一定把你這些年的辛苦都補回來。”

我信了。

因爲最初那一年，周遠確實不是隻會說好聽的話。

我做畢業設計時，他替我跑過材料市場，抱着一塊樣板坐了一個多小時公交，帶回來時還用外套包着邊角。

他知道我捨不得那份工作，也認真聽過我講自己畫的東西。

所以他第一次落榜，坐在出租屋裏問我，是不是該去找工作時，我心軟了。

“你要是真想考，就再試一次，咱們省着點。”

後來那個“再試一次”，一年一年延長。

每次我覺得撐不下去，就會想起他抱着樣板在宿舍樓下等我的樣子，好像現在放手，連那時候的感情都成了假的。

這次回家前，他還特意拉我去試過戒指。

我看中的那隻要四千多，他看完標價，說等入職第一筆工資下來就買。

我摘下戒指，讓店員收了回去。

坐在他家的飯桌前，看着周母拿出手機，翻着日曆，要挑一個雙方家長都有空的日子。

我說等一等，今天才開始談，總得讓我回去跟爸媽商量，還有他們說的彩禮的事也不能沒有。

周母不高興了，“婚姻大事是你們小兩口的，你聽你父母的幹甚麼？”

“她說不給彩禮不讓嫁，你就真要把自己熬成老女人？”

我沒說話了。

周遠也握着我的手，“你得有自己的主見！”

飯後，周遠送我去樓上的客房。

他說父母難得這麼熱情，我剛纔不該說彩禮，讓他們下不來臺。

“以前說等考上才能結婚，你不開心，現在願意結了，你怎麼還是挑毛病？”

我站在房門口，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向他說明，我要的並不只是一個結婚的日子。

第二天準備回城，我在收拾行李，周遠在客廳陪他爸喝茶。

我問他帶回家的報考證件要不要拿走，他說要，文件袋就在臥室書桌下面的抽屜裏。

“藍色那個，整袋拿上就行。”

我拉開抽屜，拿出文件袋，裏面夾着幾頁沒訂好的紙。

最上面那張寫着他的名字，以及《未來五年規劃》。

我原本只是想把露在外面的紙塞好，看到“家庭安排”四個字，手停了下來。

第一年，上岸。

第二年，參加遴選，爭取去更好的平臺。

第三年，準備在職研究生。

後面還有工作目標、想去的城市和要考的證。

我的名字只出現了一次。

“婚後由林薇承擔家庭經濟壓力，前期儘量不生育影響備考。”

我把那幾頁紙翻到最後，又翻了回來。

連他十年後想過甚麼樣的生活，都在末尾寫了兩行。

可除了掙錢，那幾頁紙裏沒有一件屬於我的事。

周遠進屋拿外套，見紙在我手上，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隨便寫寫的，你怎麼還認真看上了？”

“你打算結婚以後還讓我養家？”

“剛參加工作，工資能有多少？你多負擔一點，後面我補上不就行了。”

“那阿姨爲甚麼說讓我辭職？”

他把外套搭在臂彎裏，伸手來拿那幾張紙。

“她說的是以後，等我徹底穩定了，你想上班就上，不想上就不上。”

我沒鬆手，指着第二年的安排，問他剛進去一年，就能參加他寫的遴選嗎。

他皺了皺眉。

“這是方向，條件等進去再研究，你沒必要連字眼都跟我摳。”

我鬆開手，讓他把紙抽走。

周母這時在外面叫我們喫水果。

我走出去，坐到她對面，問了一個憋了很久的問題。

“阿姨，如果明年還要繼續考，您和叔叔打算每個月給他多少生活費？”

她愣了一下，抬頭去看周遠。

“小遠說你漲工資了，明年就不用我們給了？”

周遠站在臥室門口，讓她別說這些。

而後拉着我的手，“明年你的工資也夠我們兩個讓生活了，爸媽年紀都大了，再讓他們給生活費，我過意不去。”

周父把茶杯放下，替兒子解圍。

“父母給得太多，孩子就沒壓力了，我們也是盼他有出息。”

我問，“那明年房租誰給？飯誰買？”

周母不說話了。

周遠走過來，把行李箱拉到門邊，讓我別耽誤回城的車。

我坐着沒動，等他看向我。

“周遠，他們停錢這件事，你爲甚麼不跟我商量？”

“我孝順我爸媽，跟你商量甚麼。”

“那明年錢不夠怎麼辦？”

“那你還能眼睜睜看我餓着？”

他說完，見我仍不動，語氣終於緩了下來。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覺得，我們遲早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