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第二日清晨，葉府的演武場上刀聲破風。

我父親葉崇山正赤着上膊，揮舞着那柄重達八十斤的玄鐵大刀。

汗水順着他虯結的肌肉滾落。

那是他在大梁南境征戰半生留下的痕跡。

我站在廊下，靜靜地看他練完一套刀法。

他把大刀往兵器架上一擲，發出震耳的轟鳴。

“清時怎麼起這麼早？”

父親扯過搭在架子上的布巾，一邊擦汗一邊朝我走來。

他笑起來時，眼角的皺紋顯得格外深。

“昨晚長淵那小子是不是又惹你生氣了？”

“門房說他半夜黑着臉走的，怎麼，今年又沒結成同心結？”

我接過丫鬟遞來的溫水，遞給父親。

“父親，我想退婚。”

父親擦汗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狐疑地看着我，粗獷的眉毛擰成了一團。

“你不是在說氣話吧？”

“這門親事是你娘當年好不容易定下的，長淵也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兵。”

“他要是犯了渾，爹這就去謝府把他的腿打折，讓他來給你賠罪！”

父親說着就要去拔兵器架上的刀。

我輕輕拉住他的手臂。

“父親，不用打折他的腿了。”

“他把今年的結，系在了沈綰的手腕上。”

父親的動作僵在了原地。

他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說甚麼？”

“沈綰？那個謝家遠房來投奔的表妹？”

我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我親眼看見的。”

“他親手替她剪的紅線。”

父親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漲紅，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混賬東西！”

他一拳砸在旁邊的石柱上，震得上面的灰塵簌簌落下。

“老子當年看他一身傲骨，才把一身兵法傾囊相授。”

“甚至把我最寶貝的女兒許配給他！”

“他就是這麼回報葉家的？！”

父親喘着粗氣，眼睛瞪得像銅鈴。

“三年！”

“你等了他三年，他拿軍務當藉口，老子還真信了他的邪！”

“原來是拿老子葉家的規矩，去哄別家的姑娘！”

他轉身大步往外走。

“備馬！老子今天非劈了這白眼狼不可！”

“父親！”

我快步擋在他面前。

“爲了一個不值得的人，鬧得滿城風雨，不划算。”

“謝長淵如今是聖上親封的鎮南大將軍，您若當街打他，便是抗旨不尊。”

我看着父親漸漸冷靜下來的眼睛。

“女兒只是不想嫁他了。”

“既然他覺得我年紀大了，除了他沒人要。”

“那我們就退了這門親，斷得乾乾淨淨。”

父親盯着我看許久，眼底閃過一絲沉痛。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粗糙的手掌帶着常年握刀的老繭。

“是爹看走眼了。”

“爹總以爲，自己帶出來的兵，骨子裏都是忠肝義膽。”

“卻忘了，人心是會變的。”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母親柳驚霜帶着幾個嬤嬤快步走來。

她顯然已經聽到了剛纔的話。

“退！必須退！”

母親氣得聲音都在發抖，眼眶卻紅了。

“我早就看出那個謝長淵不是甚麼好東西！”

“自從封了將軍，那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每次來咱們家，哪有一點晚輩的恭敬？倒像是咱們求着他娶你一樣！”

母親走過來，一把拉住我的手。

“我的清時這麼好，憑甚麼要受他的閒氣？”

“當年若不是他跪在雪地裏求你爹，這門親事我根本看不上！”

父親在一旁愧疚地低着頭。

“夫人息怒，是我的錯。”

母親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還有臉說！”

“女兒被他欺負成這樣，你這個當師傅的還一直替他說話！”

母親轉頭看向我，眼底滿是心疼和決絕。

“清時，你放心。”

“這門親事，咱們葉家不要了！”

“他謝長淵真以爲自己是個甚麼香餑餑？”

“我這就讓人把那些準備好的嫁妝重新盤點一遍。”

“京城裏好男兒多的是，憑你爹的軍功和咱們葉家的門楣，你就算招個贅婿，也比嫁給那種朝三暮四的白眼狼強！”

父親立刻附和。

“對！爹這就去求皇上，給你指一門全京城最好的婚事！”

“絕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看着父母毫不猶豫地站在我這邊，我心裏那點最後發緊的地方，也終於鬆快了。

我不在乎能嫁給誰。

我只知道，我終於可以從那個叫謝長淵的泥潭裏，拔出腳來了。

嬤嬤在一旁小聲提醒。

“夫人，退婚總得有個章程，謝家那邊......”

母親冷笑一聲。

“章程？他謝長淵行事有章程嗎？”

“去，把謝家當年送來的信物全翻出來。”

“連帶這幾年他送的那些破爛玩意兒，統統裝箱。”

“明日一早，給我大張旗鼓地抬到謝家大門口去！”

父親也在一旁點頭。

“就該這麼辦。”

“讓他知道，是我葉家不要他了。”

我握緊母親的手，看着天邊漸漸升起的朝陽。

“那便勞煩母親受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