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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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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大梁南境有舊俗,女子及笄後,須在七夕連結三枚同心結。

心上人若願迎娶,便要將自己的髮絲系入結中,掛到牽牛星下。

三年之內未曾得結,便算姻緣斷絕,姑娘也不可再等舊人。

我與謝長淵自幼定親。

第一年,他說奉命押送軍糧,趕不回來。

第二年,他說途中遇雨,誤了時辰。

今年是最後一回,我從暮色等到月上中天,手邊的三枚紅繩仍空空蕩蕩。

我循着燈火去尋,卻在後院看見他。

沈綰坐在廊下,腕上繫着一枚新結。

謝長淵正低頭替她剪去多餘的絲線。

她輕聲問:

“姐姐已等了三年,若知道你在這裏,會不會傷心?”

謝長淵笑得溫和:

“她性子軟,哄一鬨便過去了。”

一旁的堂兄接話:

“況且她年紀也不小了,除了你,還能嫁給誰?”

謝長淵沉默片刻,竟道:

“她總會明白,安穩比甚麼都重要。”

我站在月影之外,忽然想起自己替他準備的第四根紅繩。

原來我等的那盞燈,從來沒有照進他心裏。

七夕星河燦爛,牽牛與織女尚有相逢之日。

而我這一生,不必再向一個不肯回頭的人乞求團圓。

......

“清時,今年又沒趕上。”

謝長淵帶着一身夜露的寒氣踏入正廳,自顧自地解開暗紋披風。

他隨手將披風遞給一旁的丫鬟,大步走到我面前。

臉上的歉意拿捏得恰到好處。

“城外的流民突然生事,京兆尹壓不住,我帶兵去鎮壓,耽擱了時辰。”

他在我身旁的太師椅上坐下,端起冷透的茶盞抿了一口。

“你在前廳等了很久?”

我平靜地看着他。

視線掃過他腰間的玉佩,又落在他的袖口上。

那裏還沾着一小截極細的紅線。

那是剪刀鉸斷同心結時,不慎落下的線頭。

“是等了挺久的。”

謝長淵放下茶盞,伸手想來握我的手。

“別生氣了。”

“流民B亂事關重大,我總不能爲了兒女情長,置朝廷的差事於不顧。”

“你向來最識大體,應該能體諒我的難處。”

我避開了他的觸碰。

他的手落了個空,停在半空。

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清時?”

“你知不知道,這同心結的規矩,三年是最後期限?”

謝長淵收回手,指腹輕輕摩挲着茶盞的邊緣。

語氣裏帶上了幾分無奈的輕哄。

“我知道。”

“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們自幼定親,兩家早就互換了庚帖,難不成還會因爲一個結,就真把這門親事作廢了?”

他笑了笑,眼神篤定。

“況且,我只是今天沒趕上。”

“明天一早,我去珍寶閣給你挑套頭面補上。”

“明年七夕,我保證甚麼差事都不接,整晚都陪你在牽牛星下結紅繩。”

又是明年。

第一年他說軍務在身,第二年他說暴雨阻路。

如今第三年,他連藉口都懶得編得像樣些。

畢竟京兆尹今晚還在這條街上巡夜,哪裏來的城外流民B亂。

我收回視線,端起手邊的茶水潑在腳下的炭盆裏。

發出“嗞啦”一聲輕響。

“謝長淵,這門親事作廢吧。”

屋子裏突然安靜下來。

謝長淵嘴角的笑意僵住,眼神一點點沉了下來。

他盯着我看了一會兒,像是在分辨我是不是在開玩笑。

片刻後,他揉了揉眉心,長長地嘆了口氣。

“葉清時,欲擒故縱也該有個限度。”

“我是真的有軍務在身,不是去花天酒地。”

“你爲了幾根破紅繩,就要跟我退婚?”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語氣裏已經帶上了訓斥下屬般的嚴厲。

“你平時怎麼鬧,我都由着你。”

“但退婚這種話,是能隨便掛在嘴邊的嗎?”

我抬起頭,對上他那雙自以爲是的眼睛。

“我沒有鬧。”

“我是認真的。”

謝長淵冷笑出聲。

“認真?”

“好,那你告訴我,這京城上下,除了我,誰還敢娶你?”

“你今年已經二十有一,尋常人家的姑娘早就是幾個孩子的母親了。”

“爲了等你這個將軍千金點頭,我頂着多大的壓力,你難道不知道?”

他越說越覺得理直氣壯。

彷彿他能留在我身邊,是給了我天大的恩賜。

“我只不過是晚來了一會兒。”

“你就在這裏上綱上線,甚至拿退婚來壓我。”

謝長淵雙手撐在桌面上,壓低身子逼近我。

“葉清時,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一開口,我就必須低聲下氣地來哄你?”

我看着他這張熟悉的臉,突然覺得十分陌生。

七年來的情誼,在他眼裏,原來只是他在向下兼容。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襬。

“你說完了嗎?”

謝長淵眉頭緊鎖,顯然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既然說完了,謝將軍可以請回了。”

“從今往後,你不用再頂着壓力娶我。”

我指了指門外。

“慢走,不送。”

謝長淵的臉色瞬間鐵青。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底翻湧着怒火。

半晌,他怒極反笑。

“行。”

“葉清時,你長脾氣了。”

他猛地轉過身,大步朝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冷冷地拋下一句。

“既然你非要鬧,那這幾天我就不來找你了。”

“等你甚麼時候想通了,認清現實了,自己讓人去謝府遞話。”

“在這之前,我絕不會踏進葉家半步。”

夜風吹起他的衣角。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丫鬟小心翼翼地走進來,看着滿室的冷清。

“小姐,真就讓謝將軍這麼走了?”

我看着桌上那三根已經蒙了灰的同心結。

拿起來,隨手扔進了炭盆裏。

“去把院門落鎖。”

“告訴門房,以後謝家的人,不準放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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