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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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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我準備爲自己活

李建國鬆了口氣,站起來往臥室走:「那說好了,明天你還得早起送豆豆。我約了紹芬去辦墓地手續,得穿精神點。」

第二天我照樣五點起牀熬粥。

李建國七點出門,穿了那件我三年前給他買的藏藍色夾克。

出門時他回頭說了句:「晚上回來給你帶好喫的。」

我沒應聲。

送完豆豆,我沒回家,去了趟市場。

買了點排骨和西紅柿,回來給自己燉了一鍋湯。

端上桌的時候蒸汽撲在臉上暖烘烘的,我喝了兩碗。

這好像是三十二年來,第一次給自己燉湯。

下午接豆豆放學,他一出校門就拽着我去小賣部:「奶奶我要新出的奧特曼卡!」

「奶奶今天沒帶錢。」

豆豆甩開我的手,嘴一癟:「奶奶真小氣!爺爺說奶奶退休金好幾千,都藏起來不給我們花!」

我蹲下來看着他。

六歲的孩子,睫毛長長的,像他爸。

可他說出來的話,像他爺爺。

「豆豆,這些話誰教你的?」

「爺爺說的啊。」他理直氣壯,「爺爺說奶奶耳朵背正好聽不見,說大聲點也沒關係。」

我站起來牽住他的手。「走吧,回家。」

那天夜裏,我躺在牀上睡不着。

客廳的燈一直亮着。

李建國和李宋霖站在陽臺,聲音壓得很低。

「她這幾天有點不對勁。」

「過兩天就好了。」

「助聽器呢?」

「以後再說。」

我離陽臺不遠。

今晚風很小。

他們的話,竟然一字不落落進了我的耳朵。

我睜着眼到天亮。

凌晨三點,我給趙律師發了一條短信。

「遺囑,請儘快辦理。」

04

一個週末的早上,我趁他們都不在家,拎着收拾好的旅行包走了。

我沒有回頭。

公交車上人不多,我靠窗坐着,看熟悉的街景慢慢後退。

這座城市我生活了四十多年,每條街每個巷子我都掃過。

可現在看,哪哪都陌生。

我去了趟助聽器體驗中心。

店面不算大,收拾得很乾淨。

櫃檯後坐着一個年輕店員,見我進門,立刻站了起來。

「阿姨,第一次配助聽器?」

我點點頭。

他沒有急着介紹價格,而是先帶我做了聽力檢測。

檢查做了半個多小時。

他盯着電腦上的曲線看了很久,輕輕嘆了口氣。

「拖得太久了。」

「要是早點來,會比現在好很多。」

我笑了笑。

「以前捨不得。」

他沒有再問爲甚麼。

只是低下頭,一點一點幫我調試機器。

戴上的那一刻。

世界忽然亮了一點。

我聽見空調送風的聲音。

聽見門口風鈴輕輕響了一下。

也聽見那個年輕店員笑着問我:

「現在能聽清了嗎?」

我點點頭。

「能了。」

臨走的時候,他把保修卡遞給我。

「以後要是戴着不舒服,隨時回來,我幫您調。」

我把卡收進口袋,笑着說了聲謝謝。

戴上走出門的時候,街上的聲音一下子全湧進來。

汽車喇叭、小販叫賣、小孩子哭、風颳過梧桐葉的沙沙聲。

我站在門口,眼淚嘩地淌下來。

原來世界這麼吵。

原來我錯過了這麼久。

然後我去了商場,買了一件紅色羽絨服,二百八,領口有一圈蓬鬆的毛。

導購小姐笑着幫我拽了拽衣襬:「阿姨,您穿這個顏色真精神。」

我對着鏡子看。

鏡子裏的老太太腰有點彎、頭髮花白、滿臉褶子。

可那件紅衣裳,襯得臉頰有了一點血色。

我把舊工服疊好,塞進了垃圾桶。

第二天開始,我住進了養老公寓。

房間不大,一張牀、一個衣櫃、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喫甚麼就喫甚麼。

我第一次覺得,原來一個人的日子,也可以這麼輕鬆。

而另一邊,李建國終於發現,沒有我,這個家根本轉不動了。

我是從鄰居老周那兒聽說的,她是我以前同事。

那天她打電話過來嗓門大得像廣播:「秀麗!你家咋回事?李建國滿世界找你呢!」

「找我幹甚麼?」

「豆豆沒人接啊!幼兒園老師打了八百個電話,李宋霖上班請假扣錢急得跳腳。」老周壓低聲音,「聽說李建國連着吃了三天泡麪,碗堆在池子裏都長毛了。」

我「嗯」了一聲。

「秀麗,你真不回去啊?」

「不回了。」

老周沉默了半天嘆了口氣:「也是。你這輩子太苦了。行,你好好過,有甚麼事給我打電話。」

掛了電話,我翻出手機。

李建國和李宋霖加起來給我打了六十多通電話,發了二十多條短信。

最早幾條是質問:「你跑哪去了?」「豆豆誰接?」「飯誰做?」

後來語氣軟了:「你到底去哪了?」「回來好好說。」「我們給你配助聽器行不行?」

最後一條是李宋霖發的:「媽,我錯了。你回來吧。」

我盯着那條短信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

桌上放着助聽器盒子。

我把它打開戴上,窗外傳來賣豆腐腦的吆喝聲,熱騰騰的。

從前我天天早上聽見,可從來顧不上聽。

我站起來穿上紅羽絨服,下樓買了一碗豆腐腦,多加了一勺辣椒油,燙得直吸溜。

05

搬到養老公寓第二週,我注意到一個老太太。

她每天坐在院子裏那棵榕樹下曬太陽,從早上坐到傍晚。

別人跟她說話她就點頭笑,其實她甚麼都聽不見。

她兒子三年沒來看過她。

我問前臺小姑娘:「那個奶奶怎麼回事?」

「周奶奶呀,耳朵全聾了。兒子在外地,一年來不了一次。公寓給她申請過助聽器,但公益款要排期,排了大半年還沒輪到。」

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

她扭過頭衝我笑了笑,指指自己的耳朵擺擺手,意思是聽不見。

我掏出手機,在備忘錄上打了一行字遞給她:「我耳朵也不好,剛配了助聽器。你要不要也試試?」

她愣了愣,接過去看了好久,然後搖頭。

她也在手機上打字給我看:「太貴了。」

「有公益款的,不用自己掏錢。」

她又搖頭。

我忽然明白了,不是貴不貴的問題,是沒人幫她去申請、去跑手續、去對接。

她一個人,聾了,甚麼都不方便。

我替她聯繫了社區和殘聯,把申請材料一次性辦齊。

沒過幾天,公益助聽器就送到了養老公寓。

戴上的那一刻,周奶奶愣了很久。

她忽然抬起頭,笑着說:

「原來鳥叫這麼響啊。」

她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忽然覺得,這副助聽器,好像也替我圓了一個遲到很多年的夢。

李建國找上門來,是冬至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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