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男友和兩個竹馬陪我和閨蜜皎皎去拍民國寫真。

我挑中了一件極明豔的酒紅旗袍，

將我的小麥色肌膚襯得極具拉美風情，張揚又熱烈。

可男友卻皺着眉將旗袍抽走，遞給我一件暗沉的老氣灰裙。

“知夏，皎皎是冷白皮，你穿這麼亮，會把她襯得沒氣色的。”

兩個竹馬也溫聲勸我：

“皎皎喜歡溫婉風，你向來大度，就穿灰色給她做個陪襯吧。”

合照時，爲了讓皎皎更白皙，打光板全給了她。

成片裏，皎皎白得發光，而五官深邃的我，在陰影裏糊成了一團黑影。

我忽然想起這些年。

去海邊，三把遮陽傘都偏向皎皎，他們笑我：

“你這小麥色已經是特產了，不用遮。”

爬雪山，皎皎喊冷，三件外套裹着她，男友順手拿走我包裏的暖寶寶：

“你這健美膚色看着就抗凍，皎皎柔弱，讓讓她。”

他們總是溫柔地笑着，將我的黑和皮實劃等號，理所當然地偏心着白幼瘦的皎皎。

我脫下那件憋屈的灰裙，退出了五人小羣。

既然他們只懂欣賞易碎的白瓷，那我這顆明豔的黑珍珠，就不奉陪了。

......

“葉青黛，你又在鬧甚麼脾氣？”

裴寂之推開更衣室的門。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剛解開那件老氣灰裙的最後一粒盤扣。

絲綢順着肩膀滑落。

我沒有回頭。

拿起旁邊椅子上的黑色大衣披上。

“出去把門關上。”我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顯得很輕。

裴寂之非但沒退出去。

反而大步走到我身後。

他視線掃過我放在梳妝檯上的手機。

屏幕還停留在微信的登錄界面。

“拍照拍得好好的，你無緣無故退羣幹甚麼？”

他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語氣裏滿是不加掩飾的厭煩。

“皎皎剛拿到成片，正準備發羣裏大家一起挑，你在這個節骨眼上退羣，存心讓她難堪是不是？”

我拉好大衣的拉鍊。

轉過身平靜地看着他。

“成片裏我糊成了一團黑影。”

“那不是你們三個人的合照嗎？”

“我還需要挑甚麼？”

裴寂之愣了一下。

似乎沒想到我會拿這個說事。

他眼底閃過一絲不自然。

很快又被理所當然取代。

“打光師偏向皎皎也是爲了整體出片效果。”

“皎皎皮膚白，不打強光喫不住妝。”

他伸手想要攬我的肩膀。

被我偏頭躲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平時挺大度的一個人，怎麼今天變得這麼斤斤計較？”

“你這膚色本來就暗，攝影師後期調一下不就行了。”

更衣室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林皎穿着那件本該屬於我的酒紅旗袍走了過來。

旗袍的尺寸對她來說略顯寬大。

腰間被攝影助理用兩個黑色的長尾夾勉強夾住。

謝驚塵和謝飛羽跟在她身後。

兩人手裏都拿着剛打印出來的幾張樣片。

“寂之，你別說青黛了。”

林皎咬着下脣。

眼眶微微泛紅。

“都怪我不好，我就不該搶青黛喜歡的顏色。”

謝驚塵立刻皺起眉頭。

他心疼地拍了拍林皎的肩膀。

轉頭看向我。

“葉青黛，你差不多得了。”

“皎皎爲了這套寫真期待了整整一個月。”

“你非要在這個時候甩臉子？”

謝飛羽把手裏的樣片放在桌上。

語氣依舊是那種慣常的溫和。

“青黛，你這小麥色確實不適合大紅大紫。”

“你看這灰裙子多襯你。”

“顯得低調又穩重。”

我低頭看向桌上的樣片。

林皎站在正中間。

冷白皮在強光下確實白得發光。

而站在最邊緣的我。

穿着那件暗沉的灰裙。

大半張臉都隱沒在陰影裏。

像一個見不得光的幽靈。

我將視線從照片上移開。

拿起自己的手提包。

“錢我已經結過了。”

“你們慢慢挑。”

我繞過他們往外走。

謝驚塵伸手想要拽我的胳膊。

我側身避開。

他抓了個空。

“葉青黛，你今天要是踏出這個門。”

裴寂之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帶着常年身居上位的威壓。

“你就自己走回去。”

我沒有停下腳步。

推開影樓厚重的玻璃門。

外面不知道甚麼時候下起了暴雨。

冰冷的雨水砸在臺階上。

濺起一層白茫茫的水霧。

十一月的寒風夾雜着水汽撲面而來。

我裹緊了身上的大衣。

站在路邊試圖打車。

排隊的人數顯示還有五十多個。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從地庫緩緩開出。

停在離我不到兩米的路邊。

車窗降下。

裴寂之坐在駕駛座上。

隔着雨幕看着我。

“上車。”

他按了一下喇叭。

“別逼我當街跟你吵架。”

我看着他緊繃的側臉。

胃裏突然湧起一陣熟悉的絞痛。

早上爲了陪林皎做造型。

我到現在滴水未進。

我沒有動。

後座的車窗跟着降了下來。

林皎探出半個身子。

手裏拿着一把黑色的長柄傘。

“青黛，快上來吧。”

她聲音裏透着焦急。

“這麼大的雨，你會感冒的。”

謝飛羽坐在她旁邊。

順手將一件男士外套披在林皎肩上。

“皎皎，你別探出去，小心淋溼了。”

他轉頭看向我。

“青黛，你身體底子好，淋點雨沒事，皎皎受不了凍。”

“你快上車，我們要去前面的路口買皎皎想喫的那家糖炒栗子。”

我看着謝飛羽理所當然的臉。

忽然想起高二那年的夏天。

也是這樣一場暴雨。

我忘了帶傘。

裴寂之脫下校服外套把我裹得嚴嚴實實。

謝驚塵和謝飛羽在旁邊撐着傘護着我。

裴寂之說：“女孩子淋雨會生病的。”

那時候的他們。

還不認識林皎。

那時候的我。

還是他們捧在手心裏的青黛。

我收回視線。

往後退了一步。

“你們去買吧。”

“我不順路。”

裴寂之猛地砸了一下方向盤。

邁巴赫發出一聲刺耳的轟鳴。

輪胎碾過路邊的積水。

泥水濺起半米高。

精準地打在我的黑色大衣上。

留下幾道渾濁的泥印。

車子絕塵而去。

連尾燈都消失在雨幕裏。

我低頭看着衣服上的泥水。

雨越下越大。

順着我的頭髮流進脖子裏。

徹骨的寒意從腳底蔓延至全身。

胃裏的絞痛越來越劇烈。

我撐着公交站臺的廣告牌。

慢慢蹲下身。

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