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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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診癌症晚期那天，我反而有種解脫。

終於不用再拖累周既明瞭。

十六歲那年，我們一起遭遇車禍。

他的妹妹當場死亡，我也因爲刺激患上心理性失語。

是我和周既明爭吵時搶奪方向盤，才釀成了車禍。

可週既明沒有怪我。

他學手語替我翻譯，放棄出國留學機會，寸步不離地照顧了我七年。

所以即使他曲解我的手勢，向醫生隱瞞我的病情，我也從未怨過他。

我欠他一條命，也欠他七年的好時光。

如今我得了絕症，正好可以把自由還給他。

我寫好遺書，將全部積蓄轉進他的賬戶。

卻在當晚意外聽見周母質問他：

“難道你真打算娶一個啞巴？”

“沈知夏在國外躲了七年，也該回來了。你當真以爲我不知道當年搶方向盤的人是她嗎？”

“讓知夏回來吧。只要你不娶這個啞巴，我可以接受她進周家的門。”

沈知夏是周既明一起長大的青梅。

周既明聲音裏忽然多了幾分欣喜：

“我這就接知夏回來。”

門外，我捏着那封寫滿道歉的遺書，忽然笑出了聲。

原來七年來，我從未欠過周既明。

他所有的付出，也不是原諒。

而是把我困在他身邊，讓他的青梅自由。

......

房門猛地被人拉開。

周母看見我站在門外，臉上的怒意驟然僵住。

她先是意外，隨後眼底掠過一絲來不及遮掩的心虛。

“你甚麼時候過來的？”

她下意識回頭看了周既明一眼。

我沒有回答，只把那封遺書藏到身後。

周母很快收起眼底的心虛，嫌惡地上下打量我。

“大半夜不睡覺，杵在門口跟個鬼一樣，想嚇死誰？”

我的肩膀下意識顫了一下。

七年來，我一直以爲是自己害死周予棠，毀掉了周既明原本光明的人生。

周母不喜歡我，我也從不敢有半句怨言。

她胃不好，我每天早起替她煲湯。

她嫌我晦氣，不願意看見我，我便儘量躲在房間裏。

逢年過節，我精心準備的禮物，她從來沒有拆開過。

我以爲，只要我足夠聽話，足夠懂事，她總有一天會原諒我。

可無論我怎樣討好，她看我的眼神始終像在看一個害死女兒、拖累兒子的罪人。

周既明從她身後走出來。

他沒有質問我，也沒有露出半點慌亂。

他像過去七年裏的每一次那樣，走到我面前，微微彎下腰，溫柔地看着我。

“怎麼了？”

他的手指隨之抬起，用手語又問了一遍。

“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我看着那雙熟悉的手，忽然覺得可笑。

七年前，我喉嚨發不出聲音，他便和我一起學會了手語，甚至比我還用功。

我曾經以爲，那是他愛我的證明。

我搖了搖頭。

“沒事。”

周既明看懂後，抬手探了探我的額頭。

他的掌心溫暖，我卻控制不住地後退了一步。

他微微蹙眉。

“手怎麼這麼涼？”

我把手背到身後，沒有告訴他，我今天在醫院裏坐了六個小時。

也沒有告訴他，醫生說癌細胞已經擴散，最多隻剩兩個月。

周母輕咳一聲，臉上的心虛已經變成不耐。

“她這麼晚站在門口，誰知道安的甚麼心。”

“既明，她已經二十三歲了，不是三歲。”

周既明沒有回頭。

他脫下外套披在我肩上，又握住我的手，帶我往臥室走。

“媽，晚凝身體不好。”

“你少說兩句。”

身後的周母冷笑了一聲。

“我說錯了嗎？”

“她害死予棠，又拴着你整整七年。”

“一個連話都說不了的人，憑甚麼耽誤你一輩子？”

周既明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像是怕我聽懂，停下腳步，轉頭打斷了周母。

“夠了。”

回到房間後，周既明替我倒了一杯溫水。

他蹲在我面前，用手語告訴我。

“別把我媽的話放在心上。”

“她只是一直沒能從妹妹的死裏走出來。”

“有我在，沒人能趕你走。”

說完，他替我掖好被角。

那動作熟練得像是已經做過千百次。

我想起十七歲那年，我第一次從噩夢裏驚醒，也是他這樣守在牀邊。

他一遍遍告訴我，車禍不是我的錯。

可第二天，他又帶我去周予棠墓前，用手語提醒我。

“予棠已經死了，我們活着的人要替她好好活。”

我便以爲，他是在寬慰我。

原來他只是怕我想起真正的兇手。

周既明的手機響了起來。

看清來電顯示，他的眼神瞬間柔和。

他起身走出房間。

房門合上後，他刻意壓低的聲音還是順着門縫傳了進來。

“知夏，我也很想你。”

“你不用擔心晚凝，她不會說話。”

“等你回來，我會把一切安排好。”

那種藏不住的溫柔和期待，是他從未在我面前流露過的。

他走後，我拿出藏在身後的遺書。

裏面寫滿了我對周既明的歉意。

我向他道歉，說自己毀掉了他和周予棠的人生。

我把全部積蓄留給他，希望來世再償還欠他的命。

如今再看，每一個字都像一場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