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死後的第七年，謝玄翎終於走出了寒淵獄。

他出獄後最想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我，讓我生不如死。

厚重的獄門在風雪中緩緩打開。

謝玄翎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囚衣，從陰影裏走了出來。

他比七年前瘦了許多，腕骨突起，指節佈滿傷痕。

眉骨到眼尾還橫着一道猙獰的疤，再也沒有當年那個溫潤少年的模樣。

我飄在他身邊，眼眶一點點紅了。

“阿翎。”

我伸手想替他拂去肩上的雪，指尖卻從他的身體裏穿了過去。

心口像壓了一塊巨石，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獄門外，一輛華貴馬車已經等候多時。

林晚柔提着裙襬快步跑來，一頭撲進謝玄翎懷中，眼淚瞬間落下。

她是林家的千金小姐，更是謝玄翎的青梅竹馬。

“玄翎哥哥，你終於出來了。”

她緊緊抱住他的腰，哭得梨花帶雨：

“這七年，我沒有一天不在等你。”

“你在獄中受苦時，我年年替你祈福，還託人送過衣物和藥，只是不知道你有沒有收到。”

謝玄翎垂眸看她，聲音沙啞冷淡：

“沒有。”

林晚柔的臉色僵了一瞬，很快又柔聲解釋：

“一定是獄卒私吞了。沒關係，只要你能平安出來，我做甚麼都值得。”

周圍前來看熱鬧的人紛紛感嘆。

“林小姐果然深情，謝家獲罪後，她竟然苦等了七年！”

“比蘇綰那個毒婦強多了。聽說她爲了攀附權臣，親手僞造謝家叛國的罪證，還出面指認自己的未婚夫。”

“謝公子受了七年酷刑，她卻跟着蕭大人享盡榮華，簡直狼心狗肺！”

那些話一句句砸下來，我僵在原地。

林晚柔像是沒聽見衆人的議論，抬手替謝玄翎整理衣襟，輕聲嘆道：

“若蘇姑娘也能像我一樣惦記你，你這七年或許不會這麼難熬。”

“可惜，她如今跟着蕭大人，只怕早就把你忘了。”

“我沒有！”我衝到她面前，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林晚柔，我從來沒有忘記他！”

可她聽不見，謝玄翎也聽不見。

他只是抬手，將林晚柔從懷裏推開。

林晚柔踉蹌兩步，眼淚掉得更兇：

“玄翎哥哥，是不是我說錯話了？我只是替你不值。當年你那麼愛她，她卻爲了榮華富貴親手毀了謝家！”

“這些年，她還年年寫信羞辱你，說你是階下囚，根本配不上她。”

謝玄翎的手驟然攥緊，手背青筋暴起，尚未癒合的傷口再次裂開。

鮮血順着指縫滴進雪裏，他卻像感覺不到疼。

“她寫的那些信，我一封都沒忘。”

他的聲音很輕，恨意卻冷得刺骨。

第一年，我告訴他，自己馬上就要嫁給蕭承晏。

第三年，我譏諷他護不住謝家，是個無能的廢物。

第七年，我只寫了一句話。

“謝玄翎，你怎麼還沒死？”

謝玄翎緩緩念出最後一句，眼底翻湧的恨意幾乎將我吞沒。

我慌忙撲過去，想要掰開他流血的手：

“別用力了，玄翎，你的手還在流血！”

可我碰不到他，只能眼睜睜看着鮮血越流越多。

林晚柔走回他身邊，柔聲安慰：“都過去了，以後有我陪着你。”

謝玄翎卻突然問：

“蘇綰現在在哪裏？”

林晚柔神色微頓，隨即搖頭：

“我也不清謝。聽說她這些年跟着蕭大人四處享樂，過得很好。”

“也許她知道你今日出獄，已經提前躲起來了。”

周圍再次響起一片罵聲。

謝玄翎靜靜聽着，眼底最後一點溫度徹底消失。

“傳令下去，就算把京城翻過來，也要找到蘇綰。”

他抬頭望向京城，聲音冷得像寒淵獄底的冰：

“我要讓她跪在謝家亡魂前認罪，再把我受過的苦，千倍百倍地還回來。”

寒風穿過我的魂體。

我明明已經死了，卻還是覺得冷。

他不知道。

七年前，蕭承晏抓走了謝家所有人，也將一把匕首抵在他的心口。

他給我的選擇只有兩個。

要麼看着謝玄翎死，要麼親手指認他謀反。

我選擇了後者。

因爲整座京城裏，只有寒淵獄不歸蕭承晏管。

謝玄翎恨我也好，永遠不肯原諒我也好，只要他能活着，我甚麼都願意承受。

爲了讓蕭承晏相信我真的背叛了他，我每年都要寫一封絕情信。

蕭承晏會站在我身後，看着我一筆一畫寫下最惡毒的話。

我不能停筆，更不能落淚。

因爲只要露出一絲不捨，獄中的謝玄翎就活不到第二日。

最後一封信寫完當晚，我便死了。

可我的魂魄始終守在寒淵獄外。

我看着他受刑、吐血，看着他在寒夜裏攥着那些信。

一遍遍念我的名字，卻連替他擋下一鞭都做不到。

我以爲自己早已習慣他的恨。

可當他親口說要讓我生不如死時，我的魂魄還是疼得發顫。

“對不起。”我站在他面前，輕聲說道，“阿翎，對不起。”

謝玄翎看不見我。

只翻身上馬，冷聲命令身後的侍衛：

“先去蕭府。我要知道蘇綰這些年去了哪裏，見過甚麼人，做過甚麼事。”

“無論她躲到天涯海角，都把她帶回來。”

馬蹄踏碎滿地積雪，他頭也不回地奔向京城。

我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只能跟在他身後。

他不知道，他要找的人從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