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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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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她就是天仙,我也不娶。”

我走到夏侯家花廳外時,正好聽見這一句。

青黛腳下一頓,懷裏裝着琴譜的木匣險些掉下去。

她抬頭看我,嘴巴張了張。

我豎起一根手指,讓她別出聲。

廳內,夏侯夫人顯然被親兒子氣得不輕。

“你連人都沒見,張口閉口就是不娶。語嫣哪裏不好?還配不上你?”

“她很好,所以我更不能耽誤她。”

夏侯深答得倒是理直氣壯。

“母親,您小時候見她長得玉雪可愛,便覺得她如今也合我心意,可我只拿她當妹妹。她小時候整日跟在我後頭,摔破膝蓋都要我背。如今忽然讓我娶她,這不是胡鬧嗎?”

另一道男聲懶洋洋地響起:“伯母,強扭的瓜不甜。再說了,李家姑娘未必願意嫁他。夏侯深一年有大半時間在外跑商,脾氣臭,花錢也沒數。嫁給他,跟守活寡有甚麼分別?”

應當就是方和,他是夏侯深的發小,也是他請來攪局的人。

夏侯夫人冷笑:“你們兩個從小穿一條褲子,誰嘴裏能有一句實話?說,他許了你甚麼?”

“城南那匹西域馬。”

“方和!”

“伯母,我已經收了。”

廳內靜了一瞬。

夏侯夫人像是被他們氣笑了:“一匹馬就把你收買了?你可真值錢。”

方和誠懇道:“我本來也覺得少,但他說事成以後再送我一罈三十年的梨花釀。”

“第一步,方和只需把我的缺點全說一遍,讓她知道夏侯家不是個好去處。”

方和插話:“你的缺點太多,一頓飯怕是說不完。”

“那就挑要緊的說,畢竟只是做戲。”

“做戲也得講良心。”

“你這會想起良心了?”

方和咳了一聲:“那第三步呢?”

夏侯深沉默片刻。

再開口時,聲音比方纔低了些,卻很堅定。

“我會告訴她,我已有心上人。”

我指尖微微收緊。

袖中放着一封信。

信紙上沒有落款,只有半闋曲詞。

半個月前,我在聽雨樓聽曲,樂師彈錯了一音,我與隔壁那人同時出聲。

我們談了近兩個時辰,臨別時他說若日後還能遇見,便用那支未補完的曲子爲信。

幾日前我在母親那裏看見夏侯深的畫像,才知道原來是他。

我給他寫信,他認出了信中的曲詞,卻不知道寫信的人是誰。

夏侯夫人問:“你那心上人叫甚麼?哪家姑娘?”

夏侯深答:“不知。”

“住在哪裏?父母是誰?”

“不知。”

夏侯夫人氣得拍桌:“夏侯深,你是不是讓人騙了?”

“人家姑娘連名字都沒告訴你,你倒先要爲她退婚,你是生意做得太順,非得在婚事上賠個血本無歸?”

夏侯深似乎拿起了甚麼,紙張發出輕響。

“我今日更該把婚事退乾淨。否則,我拿甚麼臉去見她?”

夏侯夫人還想再勸:“語嫣琴藝也很好…”

夏侯深打斷她:“母親,她再好也不是我要娶的人。”

“話別說太滿。”方和難得勸了句人話。

“萬一你待會兒咽不下去呢?”

“絕無可能。”

夏侯深一字一頓道:“今日這婚,我退定了。”

我轉頭吩咐青黛:“去車裏把訂婚信物取來。”

“再讓李福帶人把禮盒全搬過來。”

我原本帶了中秋禮,既然婚事要退,東西便該分清。

沒過多久,李家下人將禮盒放在廊下。

我推開花廳的門,廳中三人同時看來,夏侯夫人與我的目光碰上,臉色一變。

方和嘴裏還叼着半塊桂花糕,夏侯深坐在臨窗的椅子上,一身墨藍窄袖錦袍,手邊放着那封無名信。

十年過去,他與我記憶中的少年已經很不一樣。

我腕間的竹葉墜從衣袖裏滑了出來。

那是聽雨樓的憑牌,每一間雅座的紋樣都不同。

夏侯深盯着那枚竹葉,視線緩緩上移,落在我臉上。

夏侯深的手一抖,茶盞撞在桌沿:“你…”

“夏侯公子不是要退婚嗎?”

我看着他驟然變了的臉色,語氣很平靜。

“好,我成全你。”

第二章·夏侯夫人回過神,先讓丫鬟給我搬椅子,隨後轉身看向親兒子。

“說話啊,你剛纔不是挺能說嗎?”

“語嫣就是天仙,你也不娶?”

“母親,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甚麼意思?”

“你要自由,只拿人家當妹妹,死也不肯娶,是不是?”

夏侯夫人每說一句,夏侯深的臉色便難看一分。

方和終於把嘴裏的糕嚥了下去:“伯母,話也不能這麼說,夏侯兄方纔還說——”

夏侯深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方和低頭看看那隻手,很快識趣地改口:“他說甚麼來着?我年紀輕,記性不好。”

“你與他同歲。”夏侯夫人提醒。

“方公子不是還有話要同我說嗎?”

方和飛快看了夏侯深一眼:“沒有。”

“聽說夏侯公子常年在外,不愛受管束,成親後也不會陪我。”

“還聽說李家看中了夏侯家的財勢,想借這門婚事攀高枝。”

他額頭隱約冒出汗來。

我繼續道:“最後,夏侯公子已有心上人。方公子要勸我知難而退。”

方和沉默半晌,小心翼翼地問:“李姑娘在門外站了多久?”

他閉上眼睛,像是已經看見自己的墳頭開始長草。

夏侯深終於站起來:“這件事是我不對,方纔那些話…”

“我確實不願接受長輩安排的婚事。可我若早知道是你…”

“若早知道是我,你便願意了?”

“當然。”

“爲甚麼?”

“因爲我喜歡的是你。”

我卻只覺得荒唐:“夏侯深,你半個時辰前甚至不知道我是李語嫣。”

“可我知道聽雨樓裏的你。”

“所以,你要娶的是隔着簾子同你談曲的人,不是李語嫣。”

“你們本就是同一個人。”

“如今你知道了,自然可以這麼說。”

我提筆蘸墨,在李語嫣三個字下按了手印。

夏侯深伸手來攔。

我先一步將退婚書遞給夏侯夫人。

“伯母,兩家多年的情分不該因爲一樁婚事斷了。既然他不願被婚約束縛,我也不想靠着長輩的承諾嫁進夏侯家。”

夏侯夫人接過退婚書,沒有替兒子壓下。

她看向我時,語氣軟了些:“語嫣,這件事是他混賬。你想退,伯母不攔。但這些禮就不用…”

“都在外面。”

我讓李福將夏侯家送來的信物與節禮一一搬進來。

夏侯深看着那些東西,像是這時候才真正意識到,我不是在賭氣。

“我承認我今日把事情辦得難看,請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

“你已經解釋過了,你愛自由,有心上人,不願娶妹妹。”

“心上人是你。”

“妹妹也是我。”

他又啞了。

夏侯夫人在一旁補了一刀:“天仙也是她。”

方和認真接上:“攀附你家財勢的還是她。”

“你閉嘴!”

方和嘴上答應,腳卻悄悄往門邊挪。

我看見了,也沒管。

“你抗拒包辦婚姻沒有錯。可你連見我一面都不肯,便先請人編排我的家世、名聲和性情。你現在想反悔,是因爲我恰巧也是你喜歡的那個人,不是因爲你覺得這種做法不對。”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

我繞開他,帶着青黛往外走。

“語嫣!”

夏侯深追了出來。

夏侯府門前停着李家的馬車,李福已經帶人候在旁邊。

我踏上腳凳時,夏侯深伸手按住車門。

“那我們在聽雨樓說好的事呢?”

“也不作數了。”

“你不能因爲我不知道你的身份,就把我們之間的事全抹掉。”

我覺得好笑。

“公子,你剛纔不知道我的身份,不也準備把婚約抹掉嗎?”

我沒有再等他的回答,俯身進了馬車。

夏侯深仍按着車門。

隔着半卷車簾,我問他:“你現在要留下的,究竟是聽雨樓的知音,還是李語嫣?”

他張了張口。

那一瞬間的遲疑已經足夠,伸手撥開他的手。

“誰也別留了。”

李福揚鞭,馬車駛離夏侯府。

青黛從小窗往後看了一眼。

“小姐,夏侯公子追出來了。”

我沒有回頭,直到馬車轉過長街,青黛才輕聲道:“他還在追。”

車輪碾過青石路,聲音沉悶。

下一刻,外面忽然傳來李福的驚呼。

“夏侯公子攔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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