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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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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六歲生辰那日,長姐沈明棠穿着我親手染出的胭脂綾,在滿堂賓客前焚了一爐「醒春香」。

香菸一縷起,先是梨花清寒,轉而桂蜜回甘,最後竟有一絲雪後松針的冷意。

滿座驚歎。

連與我換過庚帖的永安伯府世子周懷硯,也怔怔望着她,眼底亮得像被香火點燃。

半個時辰後,母親把我叫到偏廳。

她說:「阿嫵,周家看重的是調香之才。你姐姐今日驚豔四座,這親事......怕是要改一改。」

父親坐在上首,連看都不看我。

「沈家不能錯過永安伯府這門姻親。你向來懂事,別鬧得大家難看。」

我低頭,看着腕上週家送來的金絲玉釧。

那玉釧原是我外祖母留給我的香譜換來的聘禮。

我慢慢褪下來,放在桌上。

「好。」

母親鬆了一口氣。

長姐站在簾後,影子微微一動,像在笑。

可她不知道,那本被她偷走的《雪廬香譜》,最後一頁缺了半味藥。

醒春香能驚豔滿堂,也能在三個月後,要了她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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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嫵,是太常寺少卿沈家的二姑娘。

京中人人都知道沈家有個長女沈明棠,容貌端莊,琴棋書畫樣樣出挑,尤其擅調香。

可沒人知道,她那些被貴女爭相求購的香丸、香餅、薰衣方子,十之八九出自我手。

我母親說,女子太出風頭不是好事。

父親說,沈家只需一個才女,長女更體面。

於是我從七歲開始,把自己寫的香方謄給長姐。

她拿着我的方子去詩宴、花宴、宮眷茶會,換來一聲聲「明棠姑娘心思玲瓏」。

而我坐在偏院小爐前,手指被炭火燎出水泡,也只能聽丫鬟轉述旁人的讚美。

我原以爲,忍讓到出嫁便夠了。

周懷硯曾隔着屏風聽我講過香藥,他說:「沈二姑娘心靜,日後必能把家打理得清清爽爽。」

我以爲他至少看見過我。

直到生辰宴上,長姐偷走我壓在妝匣底的醒春香方,連同那匹我染了七日的胭脂綾,一併披到自己身上。

周懷硯看她的眼神變了。

我的婚事也變了。

那夜,我坐在香室,把剩下的香料一味味收進匣子。

沉水、蘇合、白芷、辛夷、龍腦。

最後,我把空白香箋鋪開,寫下四個字:

從此不讓。

換庚帖那日,周懷硯來了沈府。

我沒有去前廳,只站在後廊下,看長姐穿着新裁的藕粉裙,與他隔着一丈遠行禮。

周懷硯溫聲道:「明棠姑娘那爐醒春香,周某至今難忘。」

長姐垂眸淺笑:「不過是偶然得之,不值世子這般誇讚。」

她說得輕巧。

偶然。

偷來的東西,被她說成天賜機緣。

母親回院時,見我正在擦香爐,臉色便沉下來。

「阿嫵,你姐姐月底要進長公主府獻香。你這幾日少往香房去,別叫人誤會你還惦記那門親事。」

我抬眼:「香房是外祖母留給我的。」

母親皺眉:「你的不就是沈家的?沈家的不就是你姐姐的?一家人分這麼清做甚麼?」

我忽然笑了。

她被我笑得不自在:「你笑甚麼?」

「女兒只是想起,母親從前也說過,周家的庚帖是我的。」

母親臉色一白,隨即惱了。

「你非要拿話刺我?你姐姐不是故意搶你婚事,是周家自己改了主意!」

我低頭擦淨爐口最後一點灰。

「是。周家改了主意,我也改了。」

母親沒聽懂,只當我還在賭氣。

她甩袖離開時,我把香爐底座翻過來。

那裏刻着外祖母留下的一行小字:

香可悅人,亦可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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