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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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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有一面收戲鑼。

鑼沒響,我們便得陪妹妹演下去。

妹妹幼時被醉客嚇得夜夜夢魘,阿孃便讓我們陪她演戲壯膽。

還說戲裏事事由她做主,她就不會再怕了。

六歲那年,妹妹想當小公主,阿孃便讓我做丫鬟,站在旁邊替她端碗。

桌上有我最愛喫的酥酪,我伸手去拿,妹妹立刻護住:“這是公主的,丫鬟不能喫。”

我叫了聲娘,阿孃也將我的手按下。

“鑼還沒響,叫夫人,等妹妹喫完了,剩下的給你。”

十二歲那年,我演惡婦,被看客扔來的石子砸破了頭,捂着傷口求阿孃收戲。

她卻把銅鑼往身後挪了挪。

“阿巧好不容易得一回滿堂彩,你非得這時候哭?回去跪好,別搶她的戲。”

後來妹妹要演被惡姐搶走姻緣的姑娘,阿孃便拿走我的婚書,讓我的未婚夫陪她拜堂。

我不肯,兄長一腳踢在我腰上:“小時候陪她玩得好好的,如今倒矜貴起來了?”

許衡也按住我的肩,替我戴上惡婦的白臉殼。

“最後一場,等鑼響了,我帶你走。”

我信了,撐着被踢傷的腰上臺,挨完戲裏的三十杖。

等他們拜完堂,鑼才響。

阿孃端着我最愛喫的糖蒸酥酪,笑着走過來。

“惡人演完了,回來做孃的乖女兒。”

可她揭開白臉殼,裏面的血便淌了她一手。

......

阿孃把我的嫁衣拿出來時,我正拆戲衣上的銅鈴。

明日許衡來接親。

我最後一回坐在春和班的妝鏡前,連新鞋都收好了。

阿孃撣開嫁衣,照着妹妹身前比了比。

“腰這裏還得收一收,青禾,你趕緊改好,一會兒要穿。”

“這是我的嫁衣!”

“知道是你的,阿巧只穿一場,戲散了就還給你了。”

她把衣裳塞過來。

“領口換成珍珠,你繡的花太素。”

妹妹將我的喜簪插在髮間:“姐姐,我今日唱新娘,你別把我改醜了。”

我將嫁衣鎖回箱裏。

“許家明日來接我,這喜服不能借,那戲箱裏有紅的,我替她找。”

“那些都是別人穿過的。”

妹妹拔下簪子,放在桌上,眼圈一點點紅了。

“我頭一回唱整本戲,許伯母也會來看,穿舊戲衣,別人會笑話我的。”

阿孃看了眼門外,壓低聲音:“你到底是捨不得衣裳,還是捨不得許衡陪她演?”

我沒有答。

昨夜許衡來送聘禮,阿巧忽然撲到他懷裏,說自己夢見被惡姐姐搶了郎君,醒來心口還在疼。阿孃當即改了今日的戲,讓許衡演新郎,讓我演搶婚的惡婦。

我當時便說不演。

許衡在桌下握住我的手,答應只走一遍臺,連蓋頭都不揭。

“她已經答應帶你進許家了,陪她演一回怎麼了?”

阿孃伸手要鑰匙。

“賀客馬上就到,別讓我當着外人的面來管教你。”

我往後退了一步:“甚麼叫帶我進許家?婚事是五年前定的,聘禮昨日才抬來。”

妹妹拿帕子按住眼角。

阿孃沒有再同我說,轉身開了自己的妝匣,從底下抽出一張帖子。

許衡的生辰旁,寫着聞巧娘。

我伸手去拿,阿孃先收進袖裏。

“許夫人說你性子太硬,又在臺上演慣了潑婦,怕你進門鬧得家宅不寧。”

“可阿巧不同,她心軟,好相處。”

“那我的庚帖呢?”

“收回來了,都是一家人,誰嫁都一樣。”

“到時你跟着過去,先在阿巧身邊幫襯着,等她坐穩了正妻的位置,再抬你做姨娘。”

“許衡心裏有你,總不會虧待你。”

我盯着阿孃的袖口,耳邊是妹妹擺弄釵環的聲音。

她揀出一支金釵,遞到我眼前:“姐姐,這支給你吧,我不會把好東西全拿走的。”

我沒有接,推開她出了妝房。

許衡正在院裏試新郎的冠帽,兄長還替他扶着。

“你答應過明日娶我的。”

我抓住許衡的袖子。

“她們換了庚帖,你知道嗎?”

“知道。”

他停了停。

“青禾,你先別急,我娘聽說你常在戲臺上罵人,已不願意讓你入門。”

“如今阿巧肯帶你進門,已經替我們想了辦法。”

“那些詞是戲本上寫的,你從小看我唱,你不知道?”

“我是知道,可我娘不懂,你總不能叫她這個年紀還學着分辨。”

他替我拂開貼在臉上的碎髮,語氣仍是溫和。

“我們先把今日過了,往後我慢慢勸她。”

我拽下定親銀簪,放進他掌心:“那便不嫁了,我明日自己走,去哪裏都不進許家做妾。”

兄長扣住我的後頸。

“小時候陪她玩得好好的,如今倒矜貴起來了?”

“許家替咱們賃了那麼大的園子,你說不要就不要?”

我掙開他,回屋提起收好的包袱。

妹妹就站在箱前,手裏拿着我攢了兩年的銀子。

“這個也是許兄長給你的吧?阿孃說,姐姐不能留着郎君的私贈。”

“那是我替人補戲衣掙的!”

我上前要拿,她往後躲,手撞上妝臺,銀錢撒了一地。

妹妹尖叫起來。

兄長衝進來,不問緣由,抬腳便踢。

我後腰撞上箱角,膝蓋一軟,撲在滿地銅錢上。

“你還敢打她?巧娘肯留你在身邊,你不知道謝她,還想劃她的臉!”

妹妹舉着手,指背破了一小道,血珠慢慢沁出來。

許衡立刻叫人拿藥。

我伸手去夠他的衣角。

他蹲下來,將我的手壓回地上:“別鬧了,先讓她包紮。”

阿孃走進來,跨過我,把妹妹抱到凳上。

桌邊懸着那面小銅鑼,她隨手敲了一下。

“好了,收戲,你們姐妹倆都別生氣了。”

我躺在地上,腰疼得不敢喘氣。

妹妹已經倚着她的肩,笑着把手伸到許衡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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