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兒子陸嶼以省狀元身份踏入頂尖學府的第一天。

作爲新生代表在開學典禮上致辭。

他感謝父親陸明淵的言傳身教，感謝鄰居蘇姨多年的悉心輔導。

甚至感謝了家裏那隻陪他長大的金毛犬阿福。

唯獨沒有提到臺下坐着的我——

那個爲他辭去研究院工作、熬白了頭治好他哮喘、陪他苦讀十二年的母親溫知予。

臺下家長交頭接耳，有人直接問我：

“您就是陸嶼媽媽吧？怎麼孩子致辭一句都沒提您？”

我張了張嘴，丈夫陸明淵已自然地接過話茬打圓場：

“這孩子上臺就緊張，肯定把媽媽放在心裏的了。”

一旁他的助理兼青梅蘇晚晴溫柔地替兒子解釋：

“備考壓力大，可能一時忘詞，嫂子你別往心裏去。”

我照舊嚥下翻湧的酸澀，扯出一個得體的笑，說了聲“沒事”。

我心底還殘存着一絲奢望。

晚上學校專爲狀元準備的慶功晚宴，總該不會再把我拋下。

回到家裏，我翻出壓在衣櫃深處的連衣裙，簡單化了個淡妝，安安靜靜坐在客廳等待出門。

一直等到晚上七點多，家裏依舊毫無動靜，沒有任何人來叫我。

我撥通陸明淵的電話才知道，他和陸嶼早就跟着蘇晚晴去往酒店赴宴。

自始至終，沒有人想起通知我。

心口一點點往下沉，我抓起車鑰匙，一個人驅車趕往晚宴的酒店。

推開預定包間的門，屋裏的說笑聲驟然停頓。

前臺登記的明明只有三個席位，桌上也只擺好了三副餐具。

陸明淵看見我，神色閃過一絲意外。

他快步上前把我往門外帶，壓着嗓音勸我：

“訂位的時候疏忽了，屋裏全是學校領導，你就別進去摻和。”

“自己下樓隨便找家店喫點，別打亂今晚的場面。”

陸嶼也皺起眉頭，語氣帶着理所當然：

“媽，這種應酬飯局你本來就不喜歡，將就一下又沒關係。”

蘇晚晴見狀連忙起身，作勢要把自己的座位讓出來。

可她纔剛抬手，陸明淵就按住了她的胳膊。

“你不能讓位置，她嘴笨，需要你幫小嶼應酬接待老師，這個位置必須留給你。”

我望着裏面其樂融融的三個人，心徹底涼透。

我關上門，獨自回到家。

偌大的房子燈火通明，只剩我一個人。

我忽然想起這些年——

陸嶼小學開家長會，第一排並肩坐在陸嶼身邊的是陸明淵和蘇晚晴。

我只能站在後門踮着腳往裏看。

陸嶼高二那年，班主任把我叫到教室門口覈對信息。

聯繫人那一欄，母親的名字後面填的是蘇晚晴的號碼。

老師說，這是孩子自己填的。

拍全家福時，陸明淵將相機交給了我。

鏡頭裏，蘇晚晴被陸明淵和陸嶼圍着，三人笑得滿臉幸福。

明明我們纔是一家三口，卻連全家福都沒有我的位置。

這個家已經分好了，三個人，一條狗，剛好。

我不想再往裏擠了。

正出神，玄關傳來開門聲，陸明淵、陸嶼和蘇晚晴回來了。

說說笑笑的，手裏是 A 大送給新生家屬的科研主題紀念禮盒。

裏面裝着定製鋼筆、院校紀念徽章。

陸嶼興致勃勃地翻拆禮盒。

“爸，您的是‘學術泰斗’，我的是‘未來可期’，蘇姨這支刻的是‘亦師亦友’。”

三個人熱熱鬧鬧討論着紋樣設計，屋子裏滿是他們的笑聲。

我安靜坐在沙發的陰影裏，目光落在他們手中那套成套的紀念物件上。

蘇晚晴瞥見我沉默的模樣，笑笑說：

“哎呀，我們忘記讓校方準備你那份了。”

她作勢要把自己那支遞過來，“要不，我的給你？也算沾沾喜氣。”

話音未落，陸明淵已經皺起眉，語氣裏滿是理所當然：

“給她幹甚麼？她又不搞科研，整日洗衣做飯，拿了也是浪費。”

“晚晴你留着，平時籤文件用得上。”

陸嶼也隨口接道：

“就是，媽你不會連這種小事都要計較吧？”

往日我會忍下心中酸澀笑着說“不計較”、“沒關係”。

但這次我沒有說話，站起身徑直回了臥室。

“嘭”的一聲，房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門外，陸明淵不滿的聲音隱隱傳來：

“怎麼了？說兩句還不高興了？現在怎麼這麼敏感……”

我靠在門板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我想起過去，研究院曾經三次向我發出復職邀約。

前兩次顧及兒子體弱，也聽着陸明淵說要以家庭爲重，我全都婉拒了。

可今夜一樁樁一件件，將我十幾年的付出盡數輕描淡寫地抹去。

我坐到電腦前，點開擱置許久的郵件，敲下回復：

我接受復職邀約。

沒過多久，研究院的回信彈了出來：

宿舍已安排妥當，請三日後前往研究院報到。

三天時間。

足夠我安安靜靜，把自己，從這個早已沒有我位置的家裏，徹底收拾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