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媽媽背對着雜物間站在把杆前，正在糾正學生的體態：“腰再往下壓，別偷懶。”

“手臂延伸，指尖帶出去，別縮着。”

她走到一個學生身後，伸手按住對方的肩膀往下壓了壓：

“重心太靠後了，重新來。”

練功房裏只有節拍器單調的 “嗒嗒” 聲，我飄在天花板的角落裏，看着媽媽挺直的背影。

“明天就考試了。”

媽媽站到練功房中央，拍了拍手，“練完最後一組技巧，我給你們講考試注意事項。都打起精神來，別像某些人一樣，關鍵時候掉鏈子。”

許未央站在隊伍最前面，帶着大家做最後一遍大踢腿。

她的動作乾淨、漂亮，腿抬起來的時候，腳尖能碰到她自己的額頭。

媽媽看着她，眼神裏是藏不住的讚許。

她轉身進了廚房。

我飄在半空，跟着她。

廚房的燈亮起來，她從冰箱裏拿出一盒鮮牛奶，倒進小鍋，開小火慢慢熱。

我怔住了。

媽媽從來不給我熱牛奶。

她說牛奶脂肪高，哪怕是脫脂的，喝一口都長肉。

我記憶裏最後一次嚐到牛奶的味道，是六歲那年。

爸爸趁媽媽不在家，偷偷給我衝了半杯奶粉，我剛喝了一口，媽媽就推門進來。她奪過杯子，一把倒進了水池。

那天晚上她把我拽到牆角，讓我舉着空杯子站了一整夜。

奶鍋冒起了熱氣，媽媽關了火，把牛奶倒進白瓷杯裏，端着回到客廳。

她走到許未央身邊，把杯子遞過去：“先停一下，把牛奶喝了。”

“謝謝老師。” 許未央接過杯子。

媽媽就站在旁邊看着，還伸手幫她理了理散下來的碎髮：

“慢點喝，別燙着。喝完慢慢拉伸，不要影響了明天的考試。”

我看着這一幕，原來媽媽也會這麼溫柔，可她從來沒有這樣對我。

她教許未央的時候，會蹲下來幫她擺正腳背，會把同一個動作重複二十遍也不煩；

而我永遠待在隔壁狹小的儲物間改的練功房裏，對着鏡子自己摳動作，錯了就罰倒立。

甚至我發燒燒到三十九度，媽媽仍逼着我跳完整套舞蹈。

最後一個旋轉我眼前一黑栽在地上，她沒過來扶我，只是指着我對許未央說：“看到沒有，基本功不紮實，體力跟不上，就是這個下場。”

要是我也像許未央一樣有天賦，媽媽是不是也會這麼溫柔的對我。

我別過臉，再也看不下去。

目光落回雜物間的方向，血從側腰的傷口流出來，在地上積了小小一灘。

這時媽媽拍了拍手，學生們立刻圍攏到她身邊。

她開始講藝考的注意事項。

服裝要怎麼別暗釦纔不會掉肩，髮髻要盤到甚麼高度才最顯脖頸線條，進考場前要提前多久熱身，哪幾個技巧組合最容易被評委扣分。

每個細節都講得清清楚楚，生怕遺漏了甚麼。

我靜靜聽着。

這些話，她從來沒跟說過。

講完她從包裏掏出一摞 U 盤，挨個發到學生手裏：

“回去自己再檢查一遍，裏面只能存考試曲目和伴奏，別的東西一律不準，查到就是違規，直接取消考試資格。”

許未央自小住在我家，她拿起 U 盤徑直走到客廳的電腦桌旁，聽媽媽的話再檢查一次。

文件點開的時候，她愣了一下，指尖發抖，反覆點了好幾遍播放列表。

“老師……這裏面的曲子，不是我準備的那支舞，是不是有人拿錯了？”

“不可能，U盤上面都貼着名字。”

媽媽走過去，俯身看向屏幕：“我昨天睡前還幫你檢查過一遍，怎麼會……”

她的話還沒說完，外婆忽然從沙發上抬起頭：

“昨天晚上，我起來倒水，看見林雲雀一個人在客廳裏，站在電腦桌前也不知道在幹甚麼。我當時沒多想，現在看，怕不是她動的手腳了。”

外婆冷哼一聲：“自己考不好，就想拉別人下水。”

我飄在半空中，拼命搖頭。

不是我，昨天晚上我根本沒有碰過許未央的U盤。

“媽媽，不是我……”

但是媽媽聽不見我的聲音，她立刻認定了是我乾的，快步走到雜物間門口，抬手重重敲了兩下門：

“林雲雀，是不是你動了未央的 U 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