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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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時，程敘白也沒有來。

我扶着牀沿站起來，腿腫得彎不了。

門開了，昨日的婆子把一盆衣裳踢到我腳邊，叫我先洗乾淨，再去繡房。

“我想給家裏帶句話。”

她嗤笑一聲。

“帶甚麼？你兄長昨夜就來過了，特意叫我們看牢些，說你慣會編瞎話，別被哄了。”

我扶着門框，好一會兒沒能說出話。

後院做飯的秦嬸過來領水，聽見我說餓，將一塊熱餅塞進我手裏。

她蹲下看了看我的腿，眉頭越皺越緊。

“傷成這樣，怎麼做活？”

“她自己不認命，怨得着誰？夫人還等着用人，別替她裝好心。”

婆子甩手走了。

秦嬸把我扶到竈邊，低聲問家住哪裏。

我報出橋東季家，又扯下荷包裏的銅錢給她。

“我還有這個，嬸嬸，你替我找我娘來。”

她沒收錢，從圍裙上撕下一條布，替我把腿上滲血的地方裹住。

“先喫餅，等我看看外頭。”

午前，繡坊要送一批料子去洗染。

秦嬸替我在推車上留了個位置，用空竹筐擋着，把我送出了側門。

車一出巷，我就爬下來。

秦嬸追了兩步，往我手裏塞了幾文錢。

“趕緊回家，再不成，去找坊裏的里正，別又一個人回來了。”

我謝過了她，扶着牆向橋東挪。

走到巷口，先看見的是我家的喜字。

門外堆着陪嫁的箱籠，阿孃正指揮人裝車。

她看見我，手裏那捲紅綢掉了下去。

“聽禾，你怎麼回來了？”

我撲進她懷裏，壓了一夜的哭聲這纔出來。

“娘，他們真打我，我說了是玩，他們不信。”

“你跟我去，把契書拿回來！”

阿孃抱住我，摸到背上被扯破的衣裳，手指一頓。

“先進去，別站在這裏。”

她半抱半拖地將我帶進門。

我靠着她，終於能松一點力氣，腿幾乎拖在地上。

她喊兄長關門，轉頭瞧見我走過的地方落着血，連忙叫人拿水衝。

“娘，我走不動了。”

“再走兩步，進屋再歇。”

我推開自己的房門，聽見妹妹在笑。

她穿着我那件紅嫁衣，坐在程敘白腿上，將兩截過長的袖子伸給他看。

“姐姐怎麼做得這樣大，穿在我身上，像偷來的。”

程敘白託着她的手：“改小些就好，你比她瘦。”

我扶住門框。

妹妹先看見我，往程敘白懷裏縮了一下。

他起身，沒來扶我，卻先將她放到椅子上，替她拉好了衣領。

阿孃從後面趕上來，看見這一幕，停了一息，便來拉我的手。

“聽禾，娘正要同你說。”

“娘，她怎麼穿着我的嫁衣？”

程敘白低下頭：“婚事換成小滿了。”

屋裏安靜得很，外頭還有人問嫁妝箱要不要再添一道繩。

我看着妹妹袖口那對並蒂蓮，針腳最密的地方，是我熬了兩個通宵才繡好的。

“甚麼時候換的？”

程敘白不答，阿孃替他開口。

“程家早已看中小滿，你總不能逼着人家娶你吧，”

“而且你妹妹先前也是一直不敢說，怕你惱她。”

“所以你們才把我送走？”

“你先聽娘講，家裏欠了程家八十兩貨錢，再不還，你爹的鋪子便保不住了。”

“如今莊家肯出錢，又願意留你做繡活，總比送到旁人家強多了。”

我盯着她：“昨日你說，你怎麼捨得真賣我。”

她張了張嘴，最後別開臉：“我若直說，你肯去麼？”

我的手從她掌心裏滑下去。

程敘白走過來，想扶我坐。

我抬手打了他一巴掌，打完自己也站不住，被他扣住肩膀。

“你說天亮接我！”

他受了這一巴掌，聲音也冷下來。

“你鬧成這樣，接回來能做甚麼？讓小滿看着你哭，逼我們退親？”

妹妹在旁邊抹眼淚。

“姐姐，你若捨不得，我把嫁衣脫了就是。”

“可你已經去了莊家，再回來，程家也不會讓你進門的。”

我不看她，抓住阿孃的袖子，把裙襬一點點提起。

腿上的布已經黏在傷處，掀開時疼得我倒吸了一口氣。

阿孃的臉白了，伸手想碰，又停在半空。

“娘，我不嫁了！衣裳給她，錢也給她，你別再把我送回去，行嗎？”

我往她身前挪了一點。

“我會做活，欠下的錢我慢慢掙，你讓我在家住，我睡柴房都行。”

阿孃的眼淚落下來，正要開口，爹從外頭進了屋。

“門口已經有人看見了，她鬧得滿巷子都知道，你還想把人留下？”

我轉向他：“爹，他們會打死我的！”

爹沒有看我的腿。

他走到程敘白麪前，先賠了個笑臉：“讓你見笑了，聽禾這性子，是該管管。”

門外響起拍門聲，鄰居王嬸問是不是我受了傷，要不要幫忙請大夫。

爹出去，將門只打開一條縫。

“她偷了家裏的銀子，想跟鋪裏一個夥計跑。”

“不過被我們攔住了，想着送去莊家學幾日規矩，誰知又跑回來撒潑。”

“我沒有！”

我拖着腿撲過去，兄長一把捂住我的嘴。

我咬了他。

他鬆手的瞬間，我衝門外喊：“王嬸，他們賣了我！”

門被爹重重關上。

兄長從箱籠上扯下一截繩，將我的兩隻手反綁起來。

阿孃哭着叫他輕些，卻沒有過來解繩。

我只能轉向妹妹：“小滿，你把我買回來，好不好？你以前都會買我回來的。”

她拿帕子擦了擦臉，往程敘白身邊挪。

“姐姐，我哪有那麼多錢。”

兄長把我拖到車前時，我的腳勾住門檻，不肯出去。

阿孃過來撫我的頭髮，哭着哄。

“最多三年，娘就贖你，你先去，別叫莊家找上門來，毀了咱們一家。”

我用額頭抵住她的手，哭得說不出整話。

“我也是......我也是咱們家的人啊！”

她沒有再接話，只將我的腳從門檻上挪開，替兄長放進了車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