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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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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小時候,最愛玩買姐姐。

她給兄長一文錢,我就得替她端茶洗腳,聽她叫一整日的丫鬟。

頭一回,我哭着不肯。

阿孃便給我一枚刻着“禾”字的銅錢,說不想玩了,拿這個就能贖回自己。

最初幾回,她確實護過我。

後來妹妹不肯收錢,我端着洗腳水去找阿孃,她卻把銅錢塞回我手裏。

“她還沒玩夠呢,你這做姐姐的,就不能讓讓妹妹?”

直到我成親前三日,妹妹說要換個玩法,先把我賣到旁人家,再親自買回來。

可這回來的,卻是真人牙子。

我看見賣身契,嚇得往阿孃身後躲。

她拉出我的手,讓兄長按上了指印:“只是玩罷了,娘怎麼捨得真賣你?”

未婚夫也來哄,說明早接我回來試嫁衣。

可第二日,我帶着滿身傷逃回家時,妹妹正穿着我的嫁衣,坐在他腿上。

阿孃怕我攪了他們的喜事,又叫兄長把我送了回去。

我再沒能自己回來。

大婚那日,家門前抬走一乘花轎。

隨後,收屍的車便停在了門口。

......

“死契,自此婚嫁去留,聽憑買主。”

我指着紙上的字,往後退了一步:“娘,這上頭寫的可是死契!”

牙婆將契書收回去,望向我爹。

爹正在撥算盤,頭也沒抬。

“你妹妹說要玩,就做得像些,拿張白紙,糊弄誰?”

季小滿坐在阿孃身邊,晃着腳笑。

“姐姐,你這回值一百二十兩呢,比我小時候出的一文錢可貴多了。”

我沒有笑。

牙婆帶來的兩個婦人站在門邊,其中一個正打量我的手,問我右手中指上爲何有傷。

“繡嫁衣扎的。”

我把手藏到背後。

“我初十二就要成親了,不陪你們玩這個。”

妹妹的腳停下來。

阿孃拿起契書,朝我招手。

“過來,你又犯甚麼倔?”

“到時出了這個門,往後小滿想見你一面都難,就這麼一點心願,你也不肯依她?”

“我給她做飯,替她梳頭,她要我做甚麼都行,娘,別把我往外送。”

牙婆看了眼日頭。

“季夫人,莊家那邊還等着人呢。”

“今日若不成,我便把銀子帶走,咱們改日再議吧。”

阿孃立刻按住她的包袱,轉身抓住我的手。

我想抽回來,兄長季承舟已經繞到身後,捏住我的腕子。

“別亂動,按歪了還得重寫。”

我掙不開,指頭被按進印泥,又壓在紙上。

爹接過去吹了吹,妹妹湊到他身邊,要看我的手印像不像一朵花。

“爹!”

我去搶,被兄長推開。

牙婆將契書收進懷裏,桌上留下的兩封銀子,被阿孃用嫁妝單蓋住了。

我看着那張單子,忽然不敢再往前。

阿孃替我擦手,帕子一點點染紅。

她擦得很細,連指縫都沒落下。

“你看看,弄得滿手都是,知道的說陪妹妹玩,不知道的,還以爲家裏欺負你。”

我把那枚銅錢拿出來,塞進她掌心。

“娘,娘,我不玩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神情有片刻鬆動。

銅錢上的“禾”字是她刻的。

那年兄長把我關在空櫃裏,妹妹不肯開門。

我哭得喘不上氣,阿孃將我抱出來,替我擦了把臉。

答應以後只要拿出這枚錢,便不能再鬧我。

她兌現過。

至少最初那幾回,我真能拿着錢回到她身邊。

“聽禾。”

她把錢塞回我的小荷包。

“收好了,明早小滿便接你,丟了,她可要笑話你。”

門口響起腳步聲,我扭頭看見程敘白,眼淚一下掉下來。

“敘白,你來得正好。”

我跑過去,拉住他的袖子。

“他們拿了真的契書要賣我!你告訴娘,這個不能玩。”

程敘白看了一眼桌上的銀子,將我帶到廊下。

他替我理了理方纔扯亂的衣領,聲音壓得很低。

“莊夫人是我家生意上的熟人,家裏有繡坊,只是請你去看看繡樣,我在契上也作了保,

他們不會爲難你。”

“那爲甚麼要按的是死契?”

他沒有答這句話,只捧住我的臉,用拇指擦去淚水。

“我還能騙你不成?明早我親自去接你回來試嫁衣,不是還有一處袖口沒改好麼?”

我望着他,慢慢鬆開抓着他袖子的手。

那嫁衣是我繡了半年的。

他來看過許多回,最初還拿尺子替我量過袖子,說往後我給別人做活,不能再熬到夜裏。

“那你跟我一道去。”

“好,我送你。”

他扶我上車,果然騎馬跟在旁邊。

我一路掀着簾子看他,車過橋時,他還伸手替我擋了一下將要磕到窗框的額頭。

到了莊家後門,他卻沒有下馬。

“我得去取喜服,明日來接你。”

我抓着窗沿不肯松。

後門裏出來一個管事婆子,拽住我的胳膊,將我從車上扯下來。

程敘白看見,只皺眉說了一句:“輕些,她膽小。”

我一直看着他,直到馬轉過街角。

婆子把我領進屋,牙婆正在向莊夫人交契書。

莊夫人看過我帶來的繡帕,叫人取來一塊料子,讓我試針。

“先去給夫人磕頭,往後好生伺候。”

婆子推了我一下。

“我只是來看看繡樣的,明早就走的。”

屋裏安靜了一瞬。

莊夫人放下茶盞,拿起那張契書。

“你爹孃拿走一百二十兩,是把你賣斷了,你還要往哪裏走?”

我將銅錢取出來,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他們說只是玩的,我給你錢,你讓我回去,我讓我娘來跟你說。”

那婆子一把打掉銅錢,扯着我的頭髮,逼我跪下。

我撲過去撿錢,將它塞回荷包,竹板便落在腿上。

我疼得往旁邊縮,婆子按住我,問我還敢不敢拿一文錢糊弄主家。

我哭着叫娘,隔壁屋的繡娘探頭過來,又很快退了回去。

莊夫人翻着我的繡帕,只叮囑了一句:

“別傷她的手,那是要做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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