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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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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雁鄉,姑娘若接了迎春帖,便要嫁給帖上落印的人。

若是無故反悔,便會被視爲違背鄉規,連累全家。

結義姐妹青禾與人傳信兩年,卻一直以爲對方是縣學先生。

直到迎親隊停在寨門,她才發現門外等她的,是守山人賀川。

青禾當場哭紅了眼,死死抓住門框。

“我不能嫁,我以後是要進縣城的。”

“讓我嫁給一個守山人,一輩子困在山裏,還不如讓我去死!”

未婚夫陸沉立刻關上院門,把迎春帖塞進我手裏。

“你就說與他通信接下帖子的人是你,先替青禾嫁過去。”

“等過些日子,你再找個理由同他和離。”

“反正我不會嫌棄你,之後照樣娶你。”

哥哥也皺着眉勸我。

“青禾身子弱,真嫁進山裏,這輩子就毀了。”

“阿寧,你向來懂事,就替她周全這一回吧。”

我攥緊帖子站在原地,心口泛起一陣酸澀。

這些年,他們總是這樣。

把青禾的委屈當作大事,把我的犧牲視作理所當然。

青禾咳嗽一聲,他們便讓高燒的我冒雨去請郎中,自己守在她牀前寸步不離。

她想進縣城,哥哥便賣掉母親留給我的銀鐲替她湊盤纏。

就連我生辰那日,她一句怕黑,陸沉也能丟下我去陪她。

既然他們都覺得我該替她嫁,那我便嫁。

只是這一去,我再也不會回來。

······

院門外,嗩吶已經吹過兩遍。

賀家來催吉時,哥哥應了一聲,回屋便把青禾身上的嫁衣剝下來,披在我肩上。

衣裳是照着青禾的尺寸做的,腰身窄了兩寸。

我吸着氣,才勉強扣上盤扣。

青禾坐在牀邊,眼睛仍是紅的。

她拉住我的袖口,聲音發顫。

“阿寧,對不住。我不知道寫信的人會是守山人。”

“你先替我過這一關。等我在縣城安頓下來,一定想辦法接你回來。”

我沒說話,只低頭繫好衣帶。

其實那兩年送去山裏的信,青禾只寫過開頭的“賀先生親啓”。

剩下的話,都是我替她想、替她落筆。

她總嫌一個教書先生成日寫草木雨雪、山川走勢,讀來實在無趣。

可又捨不得放棄這門親事,便索性將每封信都丟給我應付。

我卻喜歡。

賀川說山頂有一株迎春,風雪壓斷半邊枝,第二年仍開了花。

他還說,人活着未必非要去熱鬧處,心有歸處,荒山也能安身。

我曾在信末替青禾寫:

“若有一日能親眼看見那株花,便不算辜負這場相識。”

沒想到最終去看的人,真成了我。

陸沉替我蓋上蓋頭前,將一枚木梳塞進我掌心。

那是他十八歲時親手雕的。

木齒並不齊,背面刻着一個歪斜的寧字。

他替我攏好鬢邊的碎髮,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溫和。

“帶着它。”

“最多三個月,我便接你回來。你別與賀川做真夫妻,也別對他動心。”

我隔着蓋頭問:“若他不同意和離呢?”

陸沉替我壓好紅綢。

“他一個守山人,還敢強留你?”

“阿寧,你只需聽我的。我不會讓你喫虧。”

八歲那年,我掉進結冰的河溝,他也說過這句話。

當時他趴在冰面上,將腰間繩索扔給我,手掌磨得全是血。

“阿寧,抓緊我。相信我,我不會讓你喫虧。”

可如今,讓我喫虧最深的人,偏偏是他。

轎子擡出寨門時,沒有人追出來。

青禾非要趕在午後去縣裏遞入學文書,哥哥替她收拾行囊。

陸沉答應送她,馬車早已停在後門。

我掀起轎簾一角,只看見他扶青禾上車。

她踩空一步,他立刻托住她的腰。

馬車向東,花轎往西。

兩條路背道而馳,誰都沒有回頭。

守山人的住處在半山腰。

沒有賓客,也沒有酒席,門前只掛着兩盞紅燈籠。

賀川親自扶我下轎。

他的手墊在紅綢下面,並未碰到我。

進屋後,他挑開蓋頭,看了我許久。

桌上放着一摞信,邊角已經磨白。

最上面那封寫着青禾的名字,下面卻壓着一張迎春花箋。

正是我慣用的紙。

賀川拿起喜秤,撥開我額前的流蘇。

“抬頭。”

我依言看他。

他將那張迎春帖推到我面前。

“你叫甚麼?”

“青禾。”

屋外風吹過山林,窗紙簌簌作響。

賀川看着我的眼睛,靜默良久,終於開口。

“你不是青禾,帖不是你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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