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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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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婉姻盯着舉報人那一欄,指尖一點點收緊。

梁書意的字,她不會認錯。

從前她剛回沈家,握筆姿勢不對,是梁書意坐在燈下,一筆一畫教她寫自己的名字。

那時他曾說:“字如其人,心不正,字就站不穩。”

如今,他的字依舊清雋挺拔。

可每一筆,都在要她的前途。

通訊員見她半天不說話,催了一句:“公社還等着你過去說明情況。舉報信上有十幾個人簽字,你要是解釋不清,報名資格肯定保不住。”

人羣裏立刻響起議論。

“未婚夫都舉報她了,還能有假?”

“梁書意可是咱們村最有出息的人,他犯得着冤枉一個養豬女?”

“這種作風不正的女人,哪有資格進大學?”

沈婉姻捏着信,走到梁書意麪前。

“爲甚麼?”

梁書意端坐在酒桌旁,白襯衫乾淨得沒有一絲褶皺。

“甚麼爲甚麼?”

“昨晚把我叫去小屋的人是你。”

沈婉姻將舉報信摔在他面前。

“這封信裏,你爲甚麼不寫?”

滿院子瞬間安靜。

梁書意臉色一沉。

“一個姑娘家,非要把這種私事當衆說出來?”

“你敢做,我爲甚麼不能說?”

這是沈婉姻第一次頂撞他。

梁書意眼底閃過錯愕,很快又變成厭煩。

“我們已經訂婚,本來就是遲早的事。”

“我也說過,等高考結束。”

“可你沒聽。”

沈婉姻聲音發顫。

“你還告訴所有人,我和不三不四的男人在外面待了一夜。”

“梁書意,你明知道那個男人就是你!”

圍觀的人交換着眼神,方纔的罵聲小了許多。

沈玉玫急忙站起來。

“姐姐,書意哥哥肯定不是故意的。”

“高考審覈很嚴,他只是擔心你隱瞞情況,以後被人查出來,罪名更重。”

她說着,伸手來扶沈婉姻。

沈婉姻卻看見了她胳膊下壓着的藍色筆記本。

封皮右下角,粘着一塊洗得發白的舊布。

那是她的數學筆記。

三天前,筆記突然不見。

梁書意說她丟三落四,不是讀書的料。

現在,它卻出現在沈玉玫手裏。

“把東西還給我。”

沈婉姻伸出手。

沈玉玫下意識抱緊筆記。

“這是書意哥哥借給我的。”

“那是我的。”

沈婉姻剛要去拿,梁書意已經起身,將沈玉玫護在身後。

“幾本破筆記而已,你至於當衆爲難玉玫?”

“她要參加高考,正缺複習資料。”

“我也要參加高考!”

沈婉姻紅着眼反問。

“你拿走我的筆記,爲甚麼不問問我缺不缺?”

梁書意皺緊眉。

“你和她能一樣嗎?”

“玉玫從小在沈家長大,受過最好的教育。只要有機會,她一定能考去北京。”

“你連學堂都沒正經上過幾年,能看懂多少?”

“把名額給你,纔是真的浪費。”

四周再次響起鬨笑。

沈婉姻沒有爭辯,只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疊好的成績單。

上個月縣裏統一摸底,她考了全縣第一。

梁書意知道。

成績單送來的那天,他還替她收了信。

可當她問起時,他只說她基礎太差,讓她趁早死心。

原來不是她考不上。

是她考得太好,擋了沈玉玫的路。

“所以你騙我去小屋,也是爲了她?”

沈婉姻問。

梁書意沉默片刻,語氣仍舊平靜。

“我是爲了你好。”

“女人讀那麼多書有甚麼用?”

“我遲早會考去北京,你安分留在家裏,伺候好兩邊老人,將來我自然會接你過去。”

“玉玫和你不同。”

“她有天分,也吃不了鄉下的苦。她只有讀書這一條出路。”

沈婉姻忽然聽懂了。

沈玉玫吃不了苦,所以她該讓出名額。

沈玉玫不能留在鄉下,所以她該被毀掉前途。

至於她受了甚麼委屈,往後該怎麼活,從來不在梁書意的考慮之中。

通訊員又催了一聲。

“到底還去不去公社?”

“去。”

沈婉姻轉身。

梁書意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你想去說甚麼?”

“說實話。”

“你非要讓所有人知道昨晚的事?”

他壓低聲音。

“鬧大了,你以爲丟臉的只是我?”

“你還沒結婚就和男人在外留宿,就算證明那個人是我,別人也只會說你不知廉恥。”

“到時候大學不收你,我也不娶你。”

沈婉姻看着他,最後一點僥倖也碎了。

“你是在威脅我?”

梁書意沒有否認。

“只要你放棄高考,今天的事我可以當作沒發生。”

“婚期不變,我還是會對你負責。”

沈玉玫紅着眼拉住他的衣袖。

“書意哥哥,別爲了我和姐姐吵架。”

“要不這個名額還是給姐姐吧,我留在養豬場也沒關係。”

梁書意立刻回頭。

“別說傻話。”

他的聲音一下子軟了。

“你手細,身子又弱,怎麼能在豬場幹一輩子粗活?”

“這件事交給我,我不會讓任何人搶走你的機會。”

同樣是女人。

沈玉玫喫一點苦,他都捨不得。

她的名聲、前途和一輩子,卻都能被他拿去鋪路。

沈婉姻低頭看向梁書意抓着自己的手。

曾經她以爲,這隻手會護着她。

現在才明白,它只會在她想逃的時候,將她牢牢拽住。

“鬆開。”

梁書意沒有動。

沈婉姻猛地掙開他,跟着通訊員去了公社。

負責審覈的陳主任看完材料,直接合上報名冊。

“舉報人是你的未婚夫,還有十幾名村民作證。”

“在調查清楚之前,你的報名資格暫時取消。”

“名額順延給下一位,沈玉玫。”

話音剛落,梁書意便帶着沈玉玫走進辦公室。

他像是早就算準了結果,連新的報名表都準備好了。

沈玉玫紅着眼推辭。

“主任,要不再給姐姐一次機會吧。”

梁書意把鋼筆塞進她手裏。

“是她自己不珍惜,與你無關。”

他站在桌邊,親自替沈玉玫檢查姓名、年齡和家庭成分。

每一處都看得仔細。

從前沈婉姻請他檢查報名表,他只掃了一眼,就扔到竈臺旁。

如今換成沈玉玫,他連一個標點都捨不得寫錯。

沈婉姻看着自己的名字被紅筆劃去。

她沒有哭,也沒有再求。

她終於明白了。

梁書意不是不會心疼人。

他只是不心疼她。

他也不是不知道毀掉一個人的前途有多殘忍。

正因爲知道,他纔要親手把她踩下去,好讓沈玉玫踩着她走進大學。

所謂負責,所謂婚約,不過是他困住她的繩子。

他從來沒有愛過她。

哪怕一分都沒有。

沈婉姻拿回那張作廢的報名表,平靜地摺好。

距離梁書意最看重的北京選考,還有半個月。

這半個月,足夠她查清他冒用村民簽名、惡意舉報的證據,也足夠她看着他以爲一切盡在掌握。

她會親手寫一封舉報信。

等到選考名單徹底封死的那一天,再將它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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