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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訂婚半年來，梁書意總以未婚夫的身份管着沈婉姻。

不許她獨自進城，不許她和男同學來往，更不許她把時間浪費在複習功課上。

村裏人都說，這是梁書意疼她。

一個養豬長大的姑娘，能和梁家最有出息的讀書人訂婚，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沈婉姻也曾這樣以爲。

直到高考報名的前一天，梁書意將她叫到村外的小 屋，說有幾道題要單獨教她。

那晚發生的事，成了她一生都不願回想的噩夢。

她哭着問他，爲甚麼不能等到結婚。

梁書意卻替她攏好凌亂的衣襟，語氣平靜得像甚麼也沒發生。

“我們已經訂婚了，早晚都是夫妻。”

“婉姻，你只要安心嫁給我，讀不讀大學有甚麼區別？”

沈婉姻渾身發冷。

她直到這時才明白，梁書意根本不是來替她補課的。

他知道她一心想參加高考，也知道這個年代，一個姑娘若是在婚前失了清白，會遭受怎樣的非議。

所以他故意毀掉她的名聲。

他要她不敢走進考場，只能留在村裏，乖乖嫁給他。

第二天，村裏辦S豬宴。

十里八鄉的人都來喫油水，院子裏擺滿了桌椅，酒香混着肉香飄出老遠。

沈婉姻一夜未眠，卻還是強撐着過來幫忙。

她剛走到竈房門口，裏面的說笑聲便讓她停住腳步。

“書意，聽說你那個未婚妻昨晚沒回家？”

“一個姑娘家，在外面待了一整夜，也不怕別人說閒話。”

“她不是明天要去報名參加高考嗎？出了這種事，學校還肯讓她去？”

衆人笑成一團。

沈婉姻如墜冰窟。

昨晚的小 屋地處偏僻，除了梁書意，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她在那裏。

可短短一個早晨，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村子。

她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有人故意壓低聲音，卻剛好能讓滿院子的人聽見。

“一個養豬女，還真以爲讀幾本書就能飛上枝頭？”

“她要是真考上了大學，書意怎麼辦？難不成跟着她去城裏喫軟飯？”

“我看還是玉玫好。人家從小成績就好，性子也穩重，和書意才叫般配。”

沈玉玫坐在人羣中間，穿着乾淨的白襯衫，面前放着一沓複習資料。

她垂下眼睛，輕聲勸道：“你們別這樣說姐姐，她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看似替沈婉姻解圍，卻等於當衆坐實了那些傳言。

衆人看沈婉姻的眼神頓時變得更加鄙夷。

沈婉姻本是大學教授的親生女兒，卻在出生時被抱錯。

十八歲那年，沈家找到她，將她從養豬場接回城裏。

而那個佔據她身份十八年的沈玉玫，則被送回鄉下。

兩家的婚約也隨之回到了沈婉姻身上。

親生母親握着她的手，千叮嚀萬囑咐。

“書意將來是要去北京的。你別跟他爭，照顧好他，往後自然有你的好日子。”

可沈婉姻不想靠婚姻換甚麼富貴。

她想參加高考，想靠自己的本事回到城裏，想堂堂正正地做一次選擇。

梁書意卻不許。

他收走她的複習資料，故意安排她去豬場幹活，還一次次告訴她，女人讀太多書沒有用。

沈婉姻以爲他只是擔心自己考不上。

現在她才知道，他真正擔心的，是她考上。

院子裏，有人故意問道：“書意，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梁書意穿着一塵不染的白襯衫，端起酒杯，始終沒有看沈婉姻。

就在她還抱着最後一絲希望，以爲他至少會替她澄清時，他淡淡開口。

“她昨晚確實和男人待在一起。”

一句話，讓整個院子安靜下來。

沈婉姻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那個男人明明就是他。

可梁書意故意沒有說明。

他任由所有人誤會她行爲不端，任由那些難聽的話落在她身上。

“真不要臉！”

“還沒結婚就做出這種事，哪裏配當大學生？”

“要我說，她就該把報名名額讓出來，別敗壞咱們公社的風氣！”

不知是誰提了一句：“玉玫不是也想參加高考嗎？她成績那麼好，可惜公社推薦名額有限。”

梁書意終於抬眼。

“玉玫比她合適。”

短短六個字，像一把鈍刀，狠狠剜進沈婉姻心裏。

她總算明白了。

梁書意不是單純不想讓她參加高考。

他是要毀掉她，把原本屬於她的機會送給沈玉玫。

她被路過的孩子撞了一下，踉蹌着摔在泥地裏。

手掌擦破了皮，鮮血滲進泥水，可她竟感覺不到疼。

梁書意只回頭看了一眼。

“既然來了，就把桌子收拾乾淨。”

“至於高考，你別去報名了，省得讓全村跟着你丟人。”

周圍的姑婆們立即七嘴八舌地附和。

“書意說得對，姑娘家最重要的是名聲。”

“沈家當初就不該把婚約換回來。親生的又怎麼樣？還不是在豬圈裏長大的。”

“玉玫知書達理，比她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沈婉姻低着頭，眼淚一滴滴砸進泥裏。

她曾經以爲，只要自己足夠聽話，梁書意總有一天會看見她的好。

可原來，他從未把她當成未婚妻。

他只把她當作可以隨意犧牲的墊腳石。

就在這時，公社的通訊員騎着自行車衝進院子。

“沈婉姻，縣裏來通知了！”

“有人舉報你作風有問題，要求取消你的高考報名資格！”

通訊員喘了口氣，又從挎包裏取出一封蓋着紅章的信。

“舉報信裏寫得清清楚楚，還附了證人的簽名。”

沈婉姻顫抖着接過那封信。

紙張最下方，赫然寫着一個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舉報人——

梁書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