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七年前，永寧第一次見赫連曜時，險些將茶盞砸在他臉上。

那時他剛繼任可汗，一身風雪闖進她的和親車帳，打量了她半晌，只說了一句：“中原的公主這樣瘦，能活過草原的冬天嗎？”

永寧冷着臉回答：“草原的可汗這樣無禮，竟也有人肯擁戴？”

兩人從初見便針鋒相對。

直到那年大雪封山，他們遭遇伏兵，被困在雪谷。

赫連曜將最後半壺水讓給她，自己吞雪止渴。狼羣追來時，他獨自持刀擋在谷口，身上添了十幾道傷。

後來風雪太大，永寧走不動了。

他便把唯一的狼裘裹在她身上，揹着她走了三十里。

她伏在他血跡斑斑的背上問：“你若死了怎麼辦？”

赫連曜笑得肆意。

“死便死了，總不能讓剛娶回來的妻子凍死。”

就是從那日起，她開始喚他阿曜。

此後七年，她教草原人修糧倉、辨藥草，也將中原的軍陣圖一點點畫給赫連曜看。

而他頂住族老壓力，廢除了以中原女子祭旗的舊俗。

狼神旗下，他曾握着她的手發誓。

“赫連曜此生，只娶永寧一人。”

得知她有孕的那晚，他興奮得一夜未眠。

他坐在燈下磨那枚小狼牙，手指磨破了也渾然不覺。

“若是兒子，我親自教他騎馬射箭。若是女兒，便讓她做草原最尊貴的小公主，誰也不能讓她掉一滴眼淚。”

那時永寧靠在他肩頭，以爲自己終於在異國有了家。

可邊境戰火重燃後，一切都變了。

蘭珠帶着殘部回到王庭，一遍遍提醒赫連曜，永寧終究是中原皇帝的親妹妹。

恰在此時，幾份軍報泄露，她的一名陪嫁侍衛也離奇失蹤。

從此，她再不能踏入議事金帳；送去的飯食要先由奴隸試毒；每次同寢之前，都有嬤嬤搜遍她全身。

她寫給故國親人的家書，也會被拆開檢查。

王庭缺糧時，赫連曜徵用了她全部嫁妝和陪嫁糧車。她沒有拒絕，只求他救下那些捱餓的孩子。

可後來，糧食被說成是蘭珠部族所獻。

蘭珠受萬人稱頌，她卻因中原軍逼近，被族人罵作災星。

永寧以爲，赫連曜只是被戰事逼得太緊。

直到王庭陷落，所有罪證都指向她。

三盞燈、雪山密道，還有一枚刻着她乳名的玉扣。

議事帳中，永寧將玉扣放在掌心。

“這枚玉扣半年前便已遺失。請可汗查驗燈紙來自何處，再覈對放燈時辰，審問守臺士兵究竟是誰的人。”

赫連曜沉默許久，終於道：“我會查。”

永寧眼中剛升起一絲希望，便聽見蘭珠開口。

“表兄，把此事交給我吧。我父兄皆死在中原人刀下，我比任何人都想查明真相。”

赫連曜點了頭。

“好，由你審查。”

永寧看着他們，忽然明白，她要證明的從來不只是幾件證物真假。

她真正要對抗的，是早已紮根在赫連曜心裏的懷疑。

傍晚，蘭珠帶來一個渾身是血的俘虜。

那人跪在帳中，顫抖着從懷裏取出一封密信。

“是永寧公主命我沿密道爲中原軍引路。”

“公主說，待王庭破滅，她便回中原。她腹中的孩子，也會被陛下封王。”

滿帳譁然。

赫連曜慢慢轉過頭，望向永寧。

那目光，像在看一個與他同牀共枕七年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