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王庭陷落後的第三日，永寧仍被鎖在昔日的寢帳裏。

可敦的金冠被摘去，狐裘、華服也被盡數剝走。她身上只剩一件染血的中衣，赤足踩在冰冷的氈毯上，腳腕扣着沉重鐵鏈。

帳外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

蘭珠帶人將她的鳳冠、金印和從中原帶來的嫁妝一件件搬走，理由冠冕堂皇。

“她既涉嫌通敵，便不再是草原的可敦。所有東西，都該交由族老查驗。”

陪嫁侍女青禾氣得發抖，衝上前護住一隻紫檀木匣。

“這些是公主母后留下的遺物，你們不能碰！”

蘭珠抬手便給了她一記耳光。

“一個亡國細作的奴婢，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青禾被拖出帳外，杖責的悶響很快傳來。

一下，又一下。

永寧握着鐵鏈站起身，腹中一陣抽痛。她扶着矮案，緩慢跪到赫連曜面前。

“可汗，青禾不知規矩，求您饒她一命。”

赫連曜端坐在上首，漆黑的眼眸裏沒有半點溫度。

“你如今自身難保，還有心思替奴婢求情？”

“她陪了我七年，與此事無關。”

“所以你便急着保她？”赫連曜冷笑，“永寧，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替這些人求過情，她們便會對你死心塌地，將你那些祕密一起帶進墳墓？”

永寧抬頭看了他片刻。

那張臉，曾在雪谷中貼着她凍僵的額頭，一遍遍喚她寧寧。

如今卻只剩猜忌。

她緩緩伏下身去。

“罪婦不敢。”

三個字落下，赫連曜的眉心狠狠一跳。

最後，青禾被打得只剩一口氣，扔回了帳外。

蘭珠帶人離開後不久，赫連曜親自端來一碗熱羊乳。

香氣漫開時，永寧下意識按住了小腹。

她有孕後喫甚麼吐甚麼，只有每日清晨溫過的羊乳，尚能勉強嚥下。

從前，都是赫連曜親手端給她。

她以爲，他還記得。

可赫連曜將碗重重放下，語氣冷漠：“蘭珠讓人備的。你不能死得太快，密道和中原軍的部署，你還沒有交代。”

永寧指尖微蜷，那一點尚未成形的暖意，也隨之熄滅。

她沒有碰那碗羊乳，只從袖中取出一方金印，雙手奉上。

“這是可敦金印。”

赫連曜沒有接。

永寧便將它輕輕放在矮案上。

“罪婦身份有疑，不敢再佔着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請可汗收回。”

赫連曜盯着她，胸口像被甚麼堵住。

“罪婦？可汗？”他驟然扣住她的手腕，“永寧，你是在故意提醒我，我冤枉了你？”

“罪婦不敢。”

“還是你早就等着這一天？”他的力道越來越重，“等中原軍攻破王庭，接你回去做高高在上的公主？”

永寧疼得臉色發白，卻沒有掙扎。

“可汗既已有答案，又何必再問我？”

那份平靜，徹底激怒了赫連曜。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狼牙。

狼牙很小，被磨得圓潤光滑，頂端穿着一根紅繩。

“你告訴我。”赫連曜將狼牙舉到她面前，眼底翻湧着壓抑的痛色，“這個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永寧嘴脣動了動。

帳外卻傳來蘭珠的聲音。

“表兄，她若真是細作，腹中的孩子，自然也是她用來保命的籌碼。”

赫連曜的手驀然收緊。

下一刻，他將狼牙狠狠摔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聲，像極了甚麼東西終於斷掉。

永寧看着散落在腳邊的碎片，許久沒有動。

直到赫連曜拂袖離開，她才緩慢俯下身，用顫抖的手，將最小的一塊狼牙藏入掌心。

深夜，許嬤嬤趁守衛換防，悄悄鑽進帳中。

永寧將沾血的手遞給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去找失蹤的守臺斥候。我要知道，那三盞燈究竟是誰放的。”

許嬤嬤含淚點頭，冒雪離去。

直到天將亮時，她才跌跌撞撞地回來。

“公主，老奴打聽到了。”

“城破前夜，有人親眼看見蘭珠的兄長，帶着三盞孔明燈登上了封狼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