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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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來城裏做髖關節手術,出院後暫住在我家。
丈夫提前列了滿滿的注意事項,打印出來貼在冰箱上。
洗衣機不能用,沙發不能躺,按摩椅不能坐。
冰箱裏的水果不能碰,大便必須去樓下公廁。
丈夫還從儲物間翻出一個掉了漆的搪瓷缸。
“爸,您喝水就用這個。公共杯子混着用不衛生。”
我剛想伸手撕下來,父親便按住了我的手。
“應該的,我記住就是了。”
婆婆聽說父親住進來,當晚便打來視頻。
她沒有問父親手術順不順利,開口便問:
“住多久?沒睡我那屋吧?”
父親笑着應道:
“親家母放心,你屋裏的東西我一樣沒動。”
過了幾天,婆婆帶着兩個老姐妹來玩。
三人的衣襪混在一起塞進洗衣機,瓜子殼扔得滿沙發都是。
丈夫不僅縱容她們,還催我給父親訂返程票。
“手術都做完了,沒必要一直賴在我們家。”
父親低下頭,撐着助行器站起來。
“我明天就走。”
丈夫滿意地拿出手機。
“明早有趟火車,硬座便宜,我現在就訂。”
我按住丈夫的手,目光落在父親尚未癒合的傷口上。
“不用你買,很快就走了。”
......
父親住進來的第一晚,我半夜起來喝水,看見衛生間還亮着燈。
他坐在小板凳上,彎腰搓洗住院時換下來的衣服。
剛做過手術的腿僵硬地伸在一旁,紗布外面裹着塑料袋。
我連忙上前奪過他手裏的衣服,扔進洗衣機。
父親朝冰箱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老公說得對,醫院裏的衣服沾了病菌,放進去洗不衛生。”
“我手洗兩下就乾淨了。”
他說得輕鬆,額頭卻疼出了一層冷汗。
丈夫正好從臥室裏出來。
他看見滾筒裏的衣服,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我不是把規矩寫清楚了嗎?”
“這臺洗衣機三萬多,帶烘乾和除菌功能,萬一洗壞了怎麼辦?”
我氣笑了。
“幾件衣服能把洗衣機洗壞?”
丈夫打開洗衣機,將父親的衣服一件件拽出來,扔回盆裏。
“不是壞不壞的問題,是衛生習慣。”
“爸從鄉下來,內衣外衣混着洗慣了,我們以後還要不要用了?”
父親趕緊攔住我,把盆端回懷裏。
“是我沒注意,你們別爲了這點小事吵。”
第二天早上,我給父親切了個蘋果。
丈夫卻把果盤端走了。
“這是進口的,一盒八百多,媽血糖低,我特意給她訂的。”
父親忙把已經拿起來的那一塊放了回去。
“我不愛喫甜的,給親家母留着。”
他轉身接了半杯溫水,就着水吞下三顆藥。
三天後,婆婆帶着兩個老姐妹來了。
她們一進門便把外套、襪子和貼身衣物全塞進洗衣機。
婆婆嫌洗一次不乾淨,又打開加強除菌模式,連續洗了三遍。
丈夫站在一旁替她們倒洗衣液,臉上沒有半點嫌棄。
我看着運轉不停的洗衣機。
“你不是說內衣外衣混洗不衛生嗎?”
丈夫頭也沒抬。
“我媽年紀大了,哪裏分得清這些?”
“再說洗衣機本來就是洗髒衣服的,洗完消毒就行。”
我還沒說話,婆婆已經打開了冰箱。
她將那盒進口蘋果拿出來,分給兩個老姐妹。
三個人嫌蘋果皮硬,咬了幾口便隨手扔進垃圾桶。
丈夫看見後,又拿出手機重新下單。
“喜歡喫我再買,難得來一趟,別捨不得。”
我轉頭看向父親。
他正站在廚房角落,用那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喝水。
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他衝我笑了笑。
“我牙不好,本來就咬不動蘋果。”
午後,婆婆躺在沙發上嗑瓜子,兩個老姐妹輪流坐按摩椅。
瓜子殼掉進沙發縫裏,按摩椅上還沾了她們剛抹的護手霜。
丈夫不僅沒說甚麼,還拿來靠枕墊在婆婆腰後。
“媽,這按摩椅勁大,您覺得不舒服就叫我。”
父親從房間裏出來,想坐在沙發邊換鞋。
屁股還沒落下,丈夫便叫住了他。
“爸,您的褲子剛從醫院穿回來,先別坐。”
“這沙發十幾萬,真皮一旦染上顏色不好清理。”
父親的動作頓住,若無其事地扶着牆站直。
“我就是腿有點酸,不坐也行。”
婆婆瞥了他一眼,撇着嘴笑了。
“親家不是我說你,城裏的東西精貴,不比你們鄉下的木板凳。”
“弄壞了,不是誰都賠得起。”
父親憨厚地點頭。
“你說得對,我以後注意。”
我死死盯着丈夫。
他明明看見父親疼得發抖,卻只彎腰替婆婆撿起掉在地上的拖鞋。
晚上,我進次臥送藥,發現父親藏在枕頭下面的布包鼓鼓囊囊。
打開後,裏面是幾沓被壓得整整齊齊的零錢。
父親慌忙把布包搶回去。
“我就是想問問,我在你們家住這些天,得交多少房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