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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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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家去烏鎮過中秋,說好中秋夜拍一張全家福。

我提前兩小時到,訂好房、燙好每個人的睡衣、把妹妹怕涼的薑茶溫在保溫壺裏。

攝影師喊“一二三”的時候,我正蹲在地上給妹妹繫鞋帶。

快門按下,沒有人等我起身。

夜裏我刷到媽媽的朋友圈——【一家三口,齊齊整整】。

照片裏爸爸媽媽妹妹笑得燦爛,右邊那半張空.椅子,是我剛坐過的地方。

我想起訂房時前臺問“幾位”,媽媽答“三位,再加個孩子”;

想起分房,主臥給爸媽,景觀房給妹妹,我睡的是儲物間改的加牀。

他們不是故意的。

只是這個家的合影裏,從來沒給我留過位置。

薑茶還溫着。

我把它放在妹妹門口,拎起早就收好的行李箱。

三天後,我要去另一座城市報到——那份沒人問過、也沒人聽過的offer。

臨走我只在家庭羣發了一句:“全家福拍得真好看。”

然後點擊退出羣聊,也徹底退出這個只有三個位置的家。

......

民宿的木門在身後合上時,街上還掛着一排紅燈籠。

河面映着月亮,遊船上有人唱生日歌。

我拖着箱子走過青石板,輪子磕得咯噔咯噔響。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三次。

第一次,是媽媽。

【你退羣幹甚麼?】

第二次,是爸爸。

【大過節的,別鬧。】

第三次,是妹妹許星月。

【姐,我的薑茶有點涼了,你能不能再幫我熱一下?】

沒有人問我去了哪裏。

我站在橋頭,看了那幾條消息半分鐘。

然後給妹妹回了一句。

【保溫壺就在門口。】

她很快發來一個委屈的表情。

【可我不敢一個人出去拿,走廊好黑。】

她二十四歲了。

可在爸媽眼裏,她怕黑、怕冷、怕累,連三步路都需要人陪。

我十歲那年發高燒,半夜自己去醫院。

因爲許星月剛出生,媽媽說她走不開,爸爸說他明早還要上班。

我在輸液室坐了一夜。

第二天回家,他們纔想起來問我退燒沒有。

那時候我告訴自己,我是姐姐。

姐姐就該懂事。

可懂事久了,所有人都忘了,我也只比她大四歲。

手機又響起來。

媽媽直接打了電話。

“許清禾,你去哪兒了?”

“車站。”

“去車站幹甚麼?”

“回去。”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緊接着,媽媽的聲音拔高了。

“就因爲一張照片?”

“攝影師都說了還能補拍,你非得現在甩臉子?”

“星月剛纔還哭了,說是她耽誤你入鏡,你當姐姐的,就不能讓讓她?”

我忍不住笑了一聲。

原來被忘掉的人,最後還要負責哄好被偏愛的人。

“媽,照片不用補了。”

“甚麼意思?”

“拍得挺好的。”

“一家三口,齊齊整整。”

媽媽被我噎了一下。

“朋友圈文案而已,你怎麼甚麼都往心裏去?”

“行了,趕緊回來。”

“明天攝影師還要送精修圖,你記得跟他對接。”

我沒回答。

“還有,房費尾款沒付,你走之前先去前臺結一下。”

她說得理所當然。

像我離開民宿,只是換了個地方等她吩咐。

車站廣播響起,夜班大巴開始檢票。

我拉着行李往前走。

“媽。”

“又怎麼了?”

“房是用爸爸的身份證訂的。”

“尾款讓爸爸付吧。”

她愣住了。

“你卡里不是有錢嗎?一家人還分這麼清楚?”

以前我也覺得,一家人不用分得太清楚。

所以旅遊我訂票,過節我買禮物,爸爸複診我請假,媽媽不會用手機我一步步教,妹妹半夜胃疼我跨城去接。

可他們分得很清楚。

景觀房是妹妹的。

全家福是他們三個的。

只有賬單,永遠是大家的。

“以後分清楚一點,挺好的。”

我掛斷電話,上了車。

車剛駛出古鎮,爸爸的語音就彈了出來。

“許清禾,差不多得了。”

“明早退房之前趕回來,別逼我親自去接你。”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

窗外的燈籠一盞盞退遠。

他們都以爲,天亮之後我還會回來收拾房間、覈對賬單,再跟所有人說一句沒關係。

可這一次,我真的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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