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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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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十四歲那年鬧饑荒,我從死人堆裏扒出個瘦脫相的女娃。

我娘說:“不能眼睜睜看着孩子餓死。”

我每日從口糧裏省半塊糠餅,連着送了半年。

後來過境邊軍收留了她,她隨軍走時死死攥着我的袖口:

“哥,這份恩情我記一輩子。”

我沒在意,轉頭便忘了。

十年後,赴京趕考。

同鄉趁巡考間隙從袖底塞來一張紙條,反手舉報我作弊。

監考官將我按在案上,板子正要落下時,門外的鐵甲聲驟然壓了進來。

銀甲女將軍大步踏入,驚得滿堂考官跪下行禮。

她沒看任何人,只盯着地上的我:

“抬頭。”

我渾身一僵,緩緩抬頭。

她死死盯着我,眼眶通紅。

當着所有人的面,她從懷中掏出一個洗得發白的乾糧袋:

“它救過我的命。”

1

這幾個字從沈驚鴻嘴裏吐出來,擲地有聲。

重重砸在貢院冰冷的青磚上。

滿場跪迎的考官集體譁然。剛纔還鴉雀無聲的院子裏,交頭接耳的議論聲瞬間沸騰。

主考官柳從安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成了鐵青。

他猛地從太師椅上站起身。寬大的官服袖子一甩,指着沈驚鴻怒喝。

“沈將軍!這裏是貢院!”柳從安咬着牙,聲音裏透着色厲內荏的張狂,“你雖有戰功在身,但武將不得干涉科舉!這是大淵朝的祖宗規矩!”

沈驚鴻連正眼都沒看他。

她只是死死盯着地上的我,眼眶通紅。

柳從安見她不答話,以爲她忌憚文官集團。他膽子頓時大了起來,猛地回頭一拍驚堂木。

“啪”的一聲脆響。

“此子陳硯,科場舞弊,人贓並獲!”柳從安指着我,厲聲下令,“左右衙役聽令!給我重打五十大板,即刻革除功名,扔出貢院!”

兩個如狼似虎的衙役對視一眼。他們咬了咬牙,舉起了手裏粗重的水火棍。

我跪在地上。粗糙的青磚早就磨破了我的褲腿。膝蓋上的血,順着布料一滴滴砸在地上。

粗重的木棍帶着破風聲,直直朝我後背砸下。

我死死咬住嘴脣,閉上眼睛。五十大板,足以要了我這個文弱書生的半條命。

“我看誰敢!”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

水火棍在停在我頭頂半寸的地方。

我猛地睜開眼。只聽“錚”的一聲銳鳴。

沈驚鴻腰間長劍出鞘。一道銀光閃過,兩個衙役手裏的水火棍齊刷刷斷成兩截。

斷木砸在地上,驚得周圍的考官連連後退。

“沈驚鴻!你敢在貢院動武!”柳從安氣得渾身發抖,“你這是要造反嗎!”

沈驚鴻冷笑一聲。

她大步上前,一把推開擋路的考官。她走到柳從安的案几前,從懷裏掏出一枚物件。

沒有絲毫猶豫,直接砸在柳從安面前。

“砰”的一聲悶響。

木案劇烈震顫。連硯臺裏的墨汁都濺了出來。

那是一枚純金打造、威風凜凜的鎏金虎符。

全場死寂。連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都停了。

柳從安看見虎符的瞬間,瞳孔驟然緊縮。他原本囂張的臉,瞬間褪得乾乾淨淨,煞白如紙。

他雙腿一軟,險些從椅子上栽下來。

“先帝御賜鎏金虎符在此!如朕親臨!”沈驚鴻目光如刀,掃視全場,“本將奉旨巡查京畿弊案。科舉舞弊,亦在管轄範疇!”

她上前一步,逼視着柳從安。

“柳大人,你跟我談規矩?”沈驚鴻聲音冷得掉渣,“這塊虎符,就是規矩!”

柳從安渾身發抖。他眼神下意識向四周躲閃,嘴脣哆嗦着,半個字都不敢反駁。

“即刻起,封存貢院所有考生試卷!”沈驚鴻轉過身,劍尖直指滿院考官,“案情查清前,誰敢動陳硯半分,按謀逆罪就地正法!”

沒人敢接話。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沈驚鴻收劍入鞘。她轉過身,快步走到我面前。

她彎下腰,雙手穿過我的腋下。沒有絲毫嫌棄我身上的髒污,一把將我扶了起來。

“哥,跟我走。”她聲音壓得很低。沒有剛纔的S氣,只有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藉着她的力道站穩。膝蓋傳來鑽心的疼,腦子裏還有些發懵。

沈驚鴻沒理會滿院子呆若木雞的官員。她攙着我的胳膊,徑直往貢院大門走去。

鐵甲掃過貢院的青磚。留下一道冷亮的痕跡。

人羣裏,我的同鄉趙衡站在陰影處。

他死死盯着我們的背影。指尖攥着袖口,幾乎要掐出血來。

2

鎮北將軍府,書房。

厚重的紫檀木門被親兵從外面死死關上。屋內只剩我和沈驚鴻兩人。

隔絕了外面的喧囂,書房裏安靜得只能聽見炭火燃燒的噼啪聲。

沈驚鴻走到書案前。她深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解開那個洗得發白的乾糧袋。

袋口朝下。

裏面倒出來的,不是甚麼金銀珠寶。

而是半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糠餅。

餅上還帶着十年前乾涸的發黑的血跡。邊緣被磨得光滑,顯然是被人無數次拿在手裏摩挲。

“十四歲那年,江南鬧饑荒。”沈驚鴻眼眶微紅,直勾勾地看着我,“我被埋在死人堆裏。野狗都在啃我的腳趾。”

她聲音發顫,帶着刻骨銘心的痛。

“是你徒手把我扒出來。連着半年,你每天從牙縫裏省下這半塊糠餅給我。”

她猛地抓住我的肩膀。

“哥,我是阿禾。那個只會跟在你屁股後面要飯的阿禾。”

我愣在原地。腦子裏嗡嗡作響。

記憶裏那個瘦得皮包骨頭、眼神像狼崽子一樣的丫頭。竟和眼前威風凜凜、手握重兵的女將軍完全重疊在了一起。

“真的是你......”我喉嚨發緊。眼眶也不由自主地溼了。

但我猛地想起貢院裏的險境。理智瞬間拉回了現實。

我一把反抓住她的手腕,急切地開口。

“阿禾,你糊塗啊!”我壓低聲音,“同鄉趙衡誣陷我,背後肯定有考官指使。這是文官集團的狗咬狗!”

我甩開她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你剛立下戰功回京,多少人盯着你的兵權。別爲了我趟這趟渾水!會連累你的!”

沈驚鴻看着我,突然笑了。

她走上前,反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常年握劍磨出的厚厚老繭。

“哥,你以爲這只是針對你的一場誣陷嗎?”她眼神驟然變冷,S氣四溢。

我愣住:“甚麼意思?”

她走到火盆前,拿起火鉗撥弄了一下炭火。火星子瞬間迸濺出來。

“我這次回京,除了邊關覆命。更是爲了徹查十年前的江南救災糧貪腐案。”

沈驚鴻轉過頭,咬牙切齒。

“柳從安就是當年的貪腐主謀!他吞了十萬石救災糧,害死了江南數萬百姓!”

她眼底泛起駭人的紅血絲。

“也是他,爲了滅口,害死我全家七十三口的真兇!”

我倒吸一口涼氣。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凍結了。

“所以,就算沒有你這檔子事,我也要活剝了他。”沈驚鴻冷笑,把火鉗重重扔在地上。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砰”的一聲,門被撞開。

管家連滾帶爬地撲進來,滿頭大汗,連帽子都跑掉了。

“將軍!出事了!”管家喘着粗氣,“京城裏......現在傳遍了謠言!”

沈驚鴻眉頭一皺:“說!”

“外面都在傳......說陳公子是您在外面養的外室!”管家擦着汗,聲音直哆嗦,“說你們早就勾搭成奸,徇私舞弊。買通考官,就是爲了給陳公子砸出一個狀元來!”

我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連退兩步撞在書架上。

外室?買狀元?

這是要徹底毀了我的清譽!文人最重名節,這比S了我還要狠毒。

沈驚鴻沒有說話。

她走到書案前。指尖碾過案几上一張泛黃的舊糧票,那是當年江南貪腐案的鐵證。

她冷笑一聲。

“他們找死,就別怪我新賬舊賬一起算。”

3

謠言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館酒肆裏,全是我靠女人上位、科場舞弊的下流段子。

第二天清晨。宮裏的太監就帶着聖旨,氣勢洶洶地登了將軍府的大門。

“皇上有旨!”傳旨太監站在臺階上。他尖着嗓子,眼神透着陰冷。

太監展開明黃色的聖旨,大聲宣讀。

“三日後,於奉天殿公開審理科場舞弊一案!欽此!”

太監捲起聖旨,冷笑一聲。

“皇上口諭,若查不清陳硯作弊一事,沈將軍同罪論處!”

我跪在地上,心直往下沉。這分明是把沈驚鴻也架在了火上烤。

太監臨走前,湊到沈驚鴻耳邊。陰陽怪氣地補充了一句。

“沈將軍,丞相大人這兩天,可是在皇上面前遞了不少彈劾您的摺子。您自求多福吧。”

送走太監,沈驚鴻連朝服都沒換。

她直接點了一隊全副武裝的親兵。騎着快馬,直接踹開了監考張大人的私宅大門。

不到半個時辰。張大人就被五花大綁,像死狗一樣扔在了將軍府陰暗潮溼的地牢裏。

“沈驚鴻!你敢私自羈押朝廷命官!”張大人跪在地上。他雖然狼狽,嘴裏卻還在叫囂。

“我是朝廷命官!我要去皇上面前告你濫用私刑!”

沈驚鴻搬了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坐在他面前。

她從懷裏掏出一疊紙,直接甩在張大人臉上。

“看看這是甚麼。”她聲音冷得像冰,不帶一絲感情。

張大人低頭一看,原本囂張的臉色瞬間灰敗。

那是他收受趙衡賄賂的銀票流水。還有地下錢莊掌櫃按了手印的畫押證詞。

每一筆賬,都清清楚楚。

“人證物證俱在。”沈驚鴻拔出靴子裏的匕首。刀刃直接抵在張大人的脖子上。

鋒利的刀鋒瞬間劃破了他的皮膚,滲出血珠。

“說,是誰指使趙衡誣陷陳硯的?”沈驚鴻微微用力。

張大人渾身抖得像篩糠。他看着脖子上的刀刃,感受着死亡的逼近,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我認!我認!”他痛哭流涕,瘋狂磕頭,“是趙衡給了我一千兩銀子!讓我把小抄塞進陳硯的考棚裏!”

我站在暗處,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有了這份口供,我的冤屈就能洗清了。

可就在這時,張大人突然抬起頭。

他眼神不停地往地牢門外瞟。那裏站着幾個剛換防的獄卒。

張大人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度的恐懼,接着變成了瘋狂。

“但他陳硯也不是甚麼好東西!”張大人歇斯底里地大喊,指着我。

“陳硯也給了我五百兩銀子!是他花錢找我買考題,我纔會給他行方便!”

我愣住了。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你血口噴人!”我怒喝出聲衝上前,“我連買糠餅的錢都沒有,哪來的五百兩!”

張大人卻一口咬定,死活不改口。

“就是你給的!你和趙衡一樣,都是舞弊的賊!”

沈驚鴻盯着張大人躲閃的眼睛。

她冷聲問:“是柳從安讓你這麼說的,還是趙家給了你足夠買你全家命的錢?”

4

三日期滿。奉天殿。

這是我第一次踏入這大淵朝最高的權力中心。

大殿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金碧輝煌的龍柱,此刻像是一座座壓頂的泰山。

皇帝端坐在龍椅上,面沉如水。

丞相站在百官之首。他雙手攏在袖子裏,半闔着眼,冷眼旁觀。

我跪在殿中央。只覺得四周全是刀光劍影,每一道目光都帶着S意。

“柳愛卿,案子查得如何了?”皇帝沉聲開口,聲音在大殿內迴盪。

柳從安立刻上前一步,撲通一聲跪地磕頭。

“回皇上,臣已查明真相!”柳從安聲音洪亮。他低着頭,我卻能聽出他語氣裏掩飾不住的得意。

他從袖子裏掏出一沓厚厚的卷宗,雙手高高舉起。

“臣這裏,有監考張大人的親筆認罪書!”柳從安大聲念道,“張大人供認,陳硯確曾受賄買題!證據確鑿!”

大殿內響起一陣竊竊私語。文官們紛紛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柳從安沒停,又掏出幾張泛黃的紙。

“不僅如此,臣還拿到了陳硯給張大人轉交五百兩銀子的銀票存根!”柳從安轉頭看向我,眼神陰毒。

“存根上的印鑑,正是陳硯的私章!他賴不掉!”

我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

“那是僞造的!我從未給過他一分錢!”我大聲辯駁,“我的私章早在進京前就遺失了!”

“住口!”丞相突然出聲。他猛地睜開眼,厲聲呵斥。

“金殿之上,豈容你一個舞弊小人狡辯!真當大淵朝的律法是擺設嗎!”

柳從安趁熱打鐵。他將最後一份證據呈上,遞給旁邊的太監。

“皇上,臣昨夜連夜覈對了陳硯的試卷。”

柳從安字字誅心,步步緊逼。

“其策論內容,與從他考棚搜出的小抄,重合度高達九成!鐵證如山,無可辯駁!”

滿朝文武瞬間譁然。羣臣激憤。

“嚴懲科場蛀蟲!還天下學子一個公道!”

“沈驚鴻包庇罪犯,理應同罪!請皇上下旨嚴懲!”

彈劾的聲音此起彼伏。

像海嘯一樣朝我們壓過來,要將我們徹底淹沒。

皇帝猛地一拍龍案。

“砰!”

大殿瞬間死寂。所有人都跪伏在地。

“好大的膽子!”皇帝氣得渾身發抖。

他指着我和沈驚鴻,把案几上的奏摺全砸了下來。

“陳硯罔顧國法,徇私舞弊!沈驚鴻,你恃寵而驕,徇私枉法!簡直無法無天!”

皇帝深吸一口氣,厲聲下旨。

“來人!將這二人扒去官服,即刻打入天牢,聽候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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