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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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隔壁工位的程越做了一年半的便當。

每天早起四十分鐘，把飯盒放在他桌上，用保溫袋罩好，

筷子朝右擺他是左撇子，右邊拿筷子順手。

從來不留字條，不署名，假裝是食堂阿姨送的。

他從來沒問過這飯是誰做的。

直到那天中午路過茶水間，我突然聽到了同事們腦子裏的聲音。

【又做便當，程越根本不知道是她吧？上次我看他直接把保溫袋扔垃圾桶了。】

【就算知道又怎樣，他喜歡的是商務部的宋經理，人家一起吃了三次飯了，誰還看她的便當。】

【她每次擺筷子那個小心翼翼的樣子真的好心酸，人家拿起來都沒注意方向。】

【最慘的是她還以爲沒人知道，全公司都知道好嗎，就程越被矇在鼓裏。不對，也許人家知道，就是不想挑明。】

我站在茶水間門口，手裏端着剛熱好的湯。

轉身把湯倒進了水池裏，保溫桶塞回了自己的抽屜。

..........

排骨蓮藕湯，熬了一個半小時，蓮藕燉到粉糯，排骨脫骨。

水池裏的湯汁轉了個圈，咕嚕一聲就沒了。

跟我這一年半的心思一樣。

轉個圈，沒了。

回到工位，程越不在。

他的便當盒還擺在桌上，保溫袋好好地罩着，筷子朝右放。

我看了那個保溫袋一眼。

然後伸手把它拿了回來。

便當沒動過。飯菜還是溫熱的，保溫袋上連個褶皺都沒有。

旁邊的同事李姐抬頭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她腦子裏的聲音飄過來：

【喲，今天怎麼拿回去了？終於想通了？】

【也是，全公司茶餘飯後的笑話，就她自己當真情實感的偶像劇演。】

我把便當塞進自己的抽屜，關上。

程越回來的時候是一點十分。

他手裏端着一杯美式，另一隻手拿着手機在回消息，笑了一下。

以前我看到他笑會開心一整個下午。

現在我只注意到他看的是微信，聊天對象的頭像是個戴珍珠耳環的女人。

商務部的宋經理。

我認識那個頭像。

他走到工位前坐下，目光掃了一眼桌面。

頓了大概兩秒。

然後打開電腦，像甚麼都沒發生一樣。

兩秒。

他用兩秒鐘發現便當不見了，然後用零秒鐘選擇不追問。

茶水間同事的心聲又在我腦子裏迴盪：

【也許人家知道，就是不想挑明。】

不想挑明。

多體面的四個字。

下午三點，行政部的小周過來發下午茶。

她把一杯奶茶放在程越桌上，又把一杯放在我桌上。

程越說了聲謝謝，頭都沒抬。

小周腦子裏的聲音卻炸了：

【程越桌上今天沒有便當誒！沈鹿是不是終於放棄了？】

【太好了吧，我上次看她五點半起來切胡蘿蔔花都替她累。】

【不過話說回來，程越是真的沒感覺還是裝不知道啊？】

【上次他把保溫袋扔垃圾桶那會兒，沈鹿剛好去洗手間了沒看到。】

【要是看到了估計當場就哭了吧。】

我握着奶茶的手緊了一下。

扔了。

保溫袋。

就是我花了六十八塊在網上挑的那個，深藍色的，內層加了錫紙隔熱，

我還在拉鍊頭上繫了一個很小的木質掛墜。

他扔了。

我低頭喝了一口奶茶，甜得發膩。

五點半，程越收拾東西準備走。

他站起來的時候又掃了一眼桌面，目光在那個空出來的位置停了一瞬。

然後拿起包，走了。

這次他在我工位前經過的時候，腳步放慢了一點。

很輕微，可能只是我的錯覺。

我聽不到他的心聲。

我只能聽到別人的。

唯獨聽不到他的。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把那個保溫袋從包裏拿出來。

深藍色，拉鍊頭上的木質掛墜還在。

我把它疊好，塞進了衣櫃最裏面。

然後打開手機備忘錄，把每天定的4:50的鬧鐘刪了。

一年半，五百多天，每天早起四十分鐘。

時間乘以心意，等於零。

手機彈出一條消息。

公司羣裏，程越發了一張圖。

是商務部聚餐的合照，他坐在宋經理旁邊，兩個人舉着杯碰了一下。

配文：【團建愉快。】

底下一堆同事點贊。

我退出羣聊，把手機扣在桌上。

閉上眼。

不做了。

真的不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