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雲隱寺收弟子,講究慧根。
大師兄七歲時便能默誦整部楞嚴,二師姐九歲時通悟因果,三師兄十二歲開了天眼。
而我連抄經都能把"色即是空"抄成了"色即是公"。
師父看完沉默了很久,拍拍我的頭說:
"小魚啊,你還是......在後院種種菜吧。"
嗯,我種菜確實種得不錯,前世還是天師府大師姐的時候,師弟師妹們就全靠我帶着。
茄子南瓜白菜,長得比隔壁寺的還壯。
我以爲日子就會這樣下去。
直到山下權貴人家獨孫中邪發狂,師父帶衆弟子去做法事,
當天夜裏卻飛回一隻帶血書的信鴿,讓我速速逃命。
我趕到那宅院時,黑氣已封死大門。
院內滿地狼藉,師兄們重傷倒地,師父盤膝嘔血,身前的護法金輪搖搖欲碎。
那中邪的孩子扭斷脖子般轉過頭,獰笑着說又來個送死的。
大師兄拖着斷腿嘶吼着讓我快跑。
我沒有動,只是無奈盯着那比我高兩個頭的孩子,
默默從袖子裏掏出一把種菜用的小鐵鏟。
“貧道雖然不擅長抄經書,但是幹這個,算是專業對口了。”
......
“小魚,你這卷《金剛經》,怎麼又拿去墊桌角了?”
師父站在禪房門口。
手裏捏着幾頁泛黃的宣紙。
紙上全是被水暈染的泥巴印。
我正蹲在院子裏給小白菜捉蟲。
聽到這話,我沒回頭。
只把手裏的青蟲丟進木桶裏。
“師父,桌腿不平,我抄經手抖。”
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巴。
站起身,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師父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比後山的晨鐘還要沉重。
大師兄提着兩桶井水從外面走進來。
他七歲就能默誦整部楞嚴經。
是我們雲隱寺的驕傲。
他放下水桶,笑着揉了揉我的光頭。
“師父您別怪小魚了,她年紀小,開悟晚也是正常的。”
二師姐正坐在屋檐下縫補袈裟。
她九歲通悟因果,看人一眼便知前世今生。
此時也抬起頭,衝我溫和地笑了笑。
“小魚種的菜甜,這就夠了,經文我們替她念就是。”
三師兄剛從大殿做完早課回來。
他十二歲開了天眼,能辨陰陽。
他走到我身邊,從懷裏掏出一顆麥芽糖。
塞進我滿是泥土的手心裏。
“就是,小魚不用學那些複雜的,有師兄們護着你呢。”
我看着手裏的糖。
又看了看滿院子長勢喜人的南瓜和茄子。
剝開糖紙,把糖丟進嘴裏。
甜的。
這種被人當成廢物的日子。
真舒坦。
我並不是真的不會抄經。
只是那些佛理,我看着嫌煩。
我帶着前世的記憶投胎到了這裏。
上一世,我是道門天師府的大師姐。
整天降妖除魔,畫符唸咒。
還要管着幾百個不成器的師弟師妹。
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
最後累得英年早逝。
這一世,我只想安安靜靜當個廢物。
種點菜,喫點齋。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着。
這雲隱寺不大。
但師父和師兄師姐們,個個都是好人。
他們真把我當成了毫無慧根的小笨蛋。
這也正合我意。
我以爲日子就會這樣慢悠悠地過下去。
直到山下林家的馬車停在寺廟門口。
林家是方圓百里最大的權貴。
修橋鋪路,財大氣粗。
林夫人穿着一身素雅的真絲旗袍。
手裏轉着一串極品小葉紫檀佛珠。
她在一羣保鏢的簇擁下,跨進了雲隱寺的門檻。
“慧明大師,打擾您清修了。”
她微微欠身,語氣溫和得像三月的春風。
臉上帶着慈悲的笑容。
師父雙手合十,回了個禮。
“阿彌陀佛,林夫人客氣了。不知今日造訪,所爲何事?”
林夫人嘆了口氣。
眼角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愁容。
“實在是我家那小孫子,最近有些調皮。”
“天天夜裏不睡覺,非要去後花園的枯井裏撈月亮。”
“昨晚還一不小心,把照顧他的奶媽給咬傷了。”
她語氣輕柔。
彷彿只是在抱怨孩子貪玩。
但我站在菜地裏,卻聞到了一股極度作嘔的血腥味。
從她那串佛珠上散發出來的。
三師兄的天眼顯然也看到了甚麼。
他臉色一變,猛地拉住師父的袖子。
師父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安靜。
“林夫人,小少爺這怕不是調皮那麼簡單吧?”師父沉聲問。
林夫人抿嘴一笑。
“大師說笑了,小孩子嘛,精力旺盛了些。”
“不過家裏確實被他鬧得有些不安寧。”
“所以想請大師帶着高徒們,去府上做場小法事。”
“念念經,讓他靜靜心。”
她從隨從手裏接過一個紅木匣子。
輕輕放在石桌上。
蓋子一開,裏面全是金條。
“一點香油錢,權當給菩薩重塑金身。”
師父看着那些金條,眉頭緊鎖。
“林夫人,降妖除魔是出家人的本分,這錢......”
“大師若是不收,就是嫌棄我們林家心不誠了?”
林夫人依然笑着。
語氣裏卻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她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身上。
上下打量了一番我沾滿泥土的僧袍。
“這位小師父,看着倒是有趣,一身的泥巴。”
“也是大師的弟子嗎?”
師父不着痕跡地擋在我身前。
“這是劣徒小魚,毫無慧根,只會在這後院種些瓜果。”
“上不得檯面,讓夫人見笑了。”
林夫人掩嘴輕笑。
“大師真是慈悲,甚麼樣的人都肯收留。”
“這孩子看着就不聰明,留在寺裏掃掃地也是好的。”
“免得下山衝撞了貴人,丟了性命就不值當了。”
她的話說得溫柔至極。
卻字字句句透着高高在上的悲憫與輕蔑。
大師兄忍不住上前一步。
“林夫人,小師弟雖然不懂經文,但心性純良......”
“好了,不用多說。”林夫人抬手打斷他。
動作依然優雅。
“我只是一句善意的提醒。”
“畢竟我家那孫子調皮起來,可是不認人的。”
“大師,我們這就出發吧?”
師父轉過身,摸了摸我的頭。
“小魚,你留在寺裏。”
“把後院的南瓜藤理一理,爲師和師兄師姐們去去就回。”
我看着師父眼中隱隱的擔憂。
又看了看林夫人那張溫和假笑的臉。
乖巧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師父,你們早點回來喫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