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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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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十七分,搶救室的燈滅了。

醫生摘下口罩,走出來,對我搖了搖頭。

“宋女士,抱歉,我們盡力了。”

短短几個字落在耳邊,卻像隔着一整片深海。

我聽見了,卻怎麼也不肯相信。

直到護士將白布輕輕蓋過女兒蒼白的小臉,我纔回過神,猛地撲過去。

“別蒙她的眼睛。”

我死死抓住那塊白布,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暖暖怕黑,一個人會哭的。”

幾個小時前,她還攥着我的手,疼得滿頭是汗,卻先替她爸爸找藉口。

“媽媽,爸爸是不是在忙?”

我摸着她滾燙的額頭,一遍遍點頭,騙她說爸爸忙完就來。

可我給周敘白打了二十八通電話。

從第一通到第二十八通,沒有一次被接起。

手機屏幕卻一遍遍亮起,彈出慈善晚宴的現場直播。

他站在兒童基金負責人葉清柔身邊。

她穿着素白長裙,紅着眼爲患病的孩子募捐,柔弱得讓全場心疼。

周敘白當衆捐出三千萬,又花一千萬拍下一枚粉鑽胸針,親手別在她胸前。

而暖暖那三十萬手術費,我翻遍所有的卡,只湊出兩萬七。

昨天清晨,我還跪在周家的客廳裏,把三層樓的地板擦了兩遍。

我低着頭,求他預支下個月的生活費,給女兒買藥。

他把抹布扔在我身上。

“我的錢,你只能看。”

“想花,就幹活換。”

我擦破了雙手,指縫裏全是血口子,卻沒能換回女兒的一條命。

天亮後,周敘白終於來了。

他還穿着昨夜的黑色禮服,衣襟上殘留着葉清柔身上淡淡的香氣。

看見那張空蕩蕩的病牀,他沒問暖暖去了哪,只不耐地皺起眉。

“又鬧甚麼?”

我摘下戴了十年的婚戒,連同離婚協議一起推到他面前。

“暖暖死了。”

“周敘白,我們離婚。”

他的目光在空牀上停了一瞬,隨即譏諷地勾起脣角。

“先把孩子藏起來,再拿離婚逼我給錢?”

“宋梔,你這次又想要多少?”

我靜靜地望着他,忽然覺得渾身都冷。

眼前這個滿眼厭惡的男人,十五歲那年,也曾是滿心只有我,肯拿命護着我的少年。

那時,他寄住在巷尾,窮得連藥都買不起。

卻因爲我在發燒時想喫一罐黃桃罐頭,去連打十二小時的野球。

深夜他渾身是傷地翻Q進來,把一板退燒藥和黃桃罐頭塞進我發燙的掌心。

後來周家找上門,我才知道,他是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認祖歸宗的條件,是和我分手,去娶家族替他安排好的聯姻對象。

他不肯。

他攥着我的手說,寧願一輩子做窮小子,也要留在我身邊。

是他的親生母親找到了我。

她說,若他執意留下,周家就讓他剛起步的公司破產,再逼死養大他的養母。

同一天,我病重的母親收到了停藥通知。

她把支票推到我面前,讓我在兩個家和周敘白之間,選一個。

我沒能選自己。

我拿了錢,在他最落魄的那天,親口告訴他,比起他,我更愛他媽給的鉅額支票。

我冷着臉讓他快滾,他卻紅着眼一遍遍問我:

“宋梔,認識這麼多年,你就沒有一刻,是真心愛過我的嗎?”

我把指甲掐進掌心,笑着說:

“沒有。”

那一天,他回了周家,我也永遠失去了他。

離開一個月後,我發現自己懷孕,一個人生下了暖暖。

五年後,他掌控周家,找到我們,當天就逼我領了證。

我曾傻傻地以爲,他還念着舊情。

可新婚夜,他掐着我的下巴,罵我嫌貧愛富,罵暖暖是我帶回來訛他的野種。

親子鑑定做了四遍,他才勉強承認,她是自己的女兒。

卻始終認定,我生下她,不過是算準了他總有翻身的一天。

這些年,我解釋過,哀求過,也曾幻想有一天能把真相說給他聽。

可現在,一切都不必了。

護士推着蓋有白布的小牀從門外經過。

暖暖冰冷的小手從白布下滑落,腕上還繫着周敘白從前給她系的那根紅繩。

我衝過去握住那隻手,一點點暖,卻怎麼也暖不熱。

只能把它輕輕放回她身邊。

周敘白只掃了一眼,便冷漠地移開視線。

“道具準備得倒是齊全。”

“宋梔,你是不是以爲,戲演得越真,我給的錢就越多?”

我僵了許久,忽然笑出了聲。

原來真正的心死,不是哭,也不是恨。

而是連聽見他的聲音,都再也感覺不到疼了。

我在離婚協議上一筆一畫簽下名字,在財產分割那一欄,寫下“淨身出戶”。

又將那枚婚戒放進女兒冰冷的掌心。

“暖暖,別怕。”

“媽媽很快就來陪你。”

周敘白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宋梔,你到底甚麼意思?”

我一點點掙開他的手,推着女兒走向長廊盡頭的太平間。

經過他身邊時,我沒有回頭。

“你不是一直認定,我永遠捨不得周家的錢嗎?”

“那你就睜大眼睛,好好看着。”

“我會帶着女兒,去一個你永遠也找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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