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兒子用沾血的手抱我時，消失兩年的系統出現了。

我要留在這個世界那天，系統警告：

【一旦關閉，僅在宿主瀕死時纔會重啓。】

看着教兒子疊飛機的老婆、廚房燉湯的媽媽、把兒子舉過頭頂的姐姐，我笑着按了關閉。

怎麼可能瀕死？

直到燃氣爆炸那天。

我被鋼筋刺穿肚子，兒子身上全是玻璃碎片。

消防員老婆掃到我們，卻轉頭衝向西側：

“你發小一個人住那邊，沒了動靜。”

“你們能喊能動，等第二批。”

可沒有第二批。

因爲指揮中心的姐姐，始終沒把我們的座標上報。

她說了句我這輩子忘不了的話：

“二樓那兩個是我弟弟和侄子，正因爲是，纔不能先救。”

我打電話求媽媽來救人，她卻穩坐急救帳中：

“我要是先救自家人，以後主任還怎麼當？”

“小祈別矯情，你老婆說你們沒事。”

我絕望地咬斷衣服綁住兒子送下樓。

可看着奄奄一息卻無人救治的兒子，我終於哭了出來。

當初是這個世界的愛讓我留下，現在也是這個世界的愛在S我。

然後我看見了系統：

【檢測到宿主已死，是否開啓歸家通道？】

......

“爸爸，你的手怎麼這麼涼......”

兒子辰辰的聲音從我耳邊飄過來，很輕很輕。

我低頭看他，他頭髮上還沾着水泥灰，一顆玻璃碴嵌在鎖骨下方，一動就往外滲血。

“辰辰，爸爸在。”

我想去摸他的臉，手卻穿過了他的臉頰。

【宿主已死亡，當前形態爲靈魂體，僅歸屬血親可短暫感知。】

系統的提示音在腦子裏冷冰冰地響。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是真的死了。

肚子上那根鋼筋，早就把我釘在了廢墟里，釘在了兩個小時前。

辰辰不知道。

他以爲我只是睡着了，一邊哭一邊用那隻還能動的小手，把我垂下來的頭髮一根根攏到耳後。

“爸爸你別睡，救護車馬上就來了。”

“媽媽說的，媽媽不會騙人。”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遠處西側那棟樓燈火通明，救援車的探照燈把夜空劈成一道白。

而我們這一棟，安靜得像墳墓。

【檢測到宿主兒子生命值37%，持續下降中。】

【是否開啓歸家通道，攜帶宿主兒子一同返回原世界？】

我心裏咯噔一下。

帶辰辰走。

只要點一下，我們就能離開這個把我們釘死在廢墟里的地方。

我伸手想去點，卻聽見辰辰含混地念叨：

“媽媽......姑姑......奶奶......”

“你們快來呀......”

他燒得臉頰通紅，眼睛半睜着，還在等。

我的手停在半空。

【提示：宿主兒子現有意識清醒度61%，可進行簡單溝通。】

我蹲下來，湊到他耳邊。

“辰辰，爸爸帶你去一個不痛的地方，好不好？”

他眼睫毛顫了一下。

“那裏......有媽媽嗎？”

我喉嚨一緊。

“沒有。”

“那姑姑呢？”

“奶奶呢？”

我搖頭。

辰辰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爲他已經昏過去了。

他小聲說：“那我不去。”

“我要等媽媽。”

“媽媽說過的，媽媽最厲害，媽媽一定會來救我。”

我看着他。

看着他胸口那顆還在滲血的玻璃碴，看着他大腿上被我用衣服勉強綁住、卻已經浸透的傷口。

心口那處不痛不癢的地方，忽然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好。”

“爸爸陪你等。”

遠遠的，我看見我老婆蕭雲霜的身影從西側那棟樓裏走出來。

她懷裏抱着一個人。

那個人頭髮凌亂，臉色蒼白，卻在她肩上乖巧地蜷成一團。

是林洛塵。

我的發小，我從大學睡到我旁邊下鋪的兄弟。

蕭雲霜把他放在擔架上，動作輕得像捧一件瓷器。

我看見她俯下身，用袖口去擦他額頭的灰。

她從來沒有那樣擦過我的臉。

辰辰也看見了。

他眯着眼睛望過去，聲音很輕：“媽媽抱的是......洛塵叔叔？”

“嗯。”

“洛塵叔叔傷得比我重嗎？”

我沒說話。

辰辰自己想了一會兒，好像想通了。

“哦，那媽媽先救洛塵叔叔也對。”

“因爲洛塵叔叔沒有爸爸媽媽。”

我瞬間心口一窒。

他還在替她找理由。

一個八歲的孩子，肚子上插着玻璃，大腿血流不止，還在替他那個親媽找理由。

【宿主倒計時一小時，系統建議立即啓動歸家通道。】

我沒有理系統。

只看着蕭雲霜把林洛塵送上救護車，看着她衝救護車揮手，看着她轉身跑向東側。

不是我們這棟，是隔壁那棟。

她沒有回頭看一眼二樓的窗戶。

一眼都沒有。

辰辰小聲叫我：“爸爸。”

“嗯。”

“我好冷。”

我把他往懷裏摟，可我摟不住他。

靈魂體穿過他的身體，只帶起一陣風。

他打了個寒顫，卻還笑了一下。

“爸爸的抱抱好像涼涼的風，很舒服。”

我別過頭，不敢讓他看見我淚流滿面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