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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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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我是個汽修廠老闆,幹了半輩子只認一個死理:

修車必須用原廠的,貴,但保命。

老王罵我三千塊原廠件黑心,非要去換老孫那一千二的翻新件。

"他這是假的,上下坡會要命。"

"呸!你少唬人!你就是個奸商!"

他在卡友羣裏罵我黑心,我沒吭聲。

後來他滿載三十噸鋼材準備進山區。

我最後在出發前勸了一句:

"別拿命開玩笑。"

結果他把我的配件往地上一摔,撂下一句話:

"就算以後車毀人亡,我也絕不再找你!"

1

"吱——嘎!"

一輛重型半掛貨車緩緩駛入我的汽修廠。

老王衝我喊道:

"趙老闆,趕緊給我看看,這破車一踩剎車就鬼叫!"

我放下手裏的扳手,迎了上去。

老王是我這兒的常客,跑跨省長途運輸的。

五年下來,大大小小的毛病基本都在我這裏修。

"王哥,你這剎車聽聲音不對勁,我先給你上架子查查。"

我語氣平和,示意學徒小劉把車引到工位上。

鑽進車底,打着手電筒仔細排查了一番。

這輛車的剎車總成已經嚴重老化,分泵漏油,剎車片磨損到了極限。

"王哥,你這剎車總成不行了,必須得換。"

我從車底鑽出來:

"磨損太嚴重,再跑長途隨時可能剎車失靈,太危險了。"

老王正蹲在旁邊抽菸:

"能修就修修唄,換甚麼總成啊,那得多貴。"

"修不了,分泵已經漏油了,內部密封件全壞了,只能換總成。"

我走到工具車旁,拿出一本配件畫冊,

"我給你調一套原廠的剎車總成,加上工時費,一共三千塊。這東西事關性命,不能含糊。"

"多少?三千?!"

"趙剛,你搶錢啊!就這麼個鐵疙瘩,你要我三千?"

我神色平靜,耐心地解釋:

"王哥,原廠件進價就高,質量有保證。你跑的是重載長途,用劣質配件,很容易剎車失靈。"

"少拿安全嚇唬我,我跑了十幾年車了,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老王一臉不屑:

"一千五!我最多給一千五,你給我換一套就行了。"

"一千五連原廠件的進價都不夠。"

我搖了搖頭,語氣堅決,

"我這兒規矩你懂的,只用原廠件,從不議價。一千五我做不了。"

老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拔高了音量

"我在你這兒修了這麼多年車,現在就換個剎車,你跟我在這兒咬死不放?大家都是熟人,你給我透個底,你這三千塊錢裏,到底加了多少利潤?"

我看着他的臉:

"王哥,汽修這行水深,一千五的配件市場上不是沒有,但那種副廠件、翻新件,我趙剛絕對不用。我開這個店,賺的是技術錢和良心錢,絕不拿客戶的命開玩笑。"

老王指着我的鼻子道德綁架起來,

"我跑一趟車風餐露宿能賺幾個錢?上有老下有小的,你作爲老客戶,就不能體諒體諒我?少賺點能死啊?你這心也太黑了!"

我知道,和這種只看眼前利益、貪圖便宜的人爭辯,沒有任何意義。

我盡到了提醒的義務,聽不聽是他的事。

這時,旁邊貨運站的老李溜達了過來。

他耳朵上夾着根菸,手裏舉着手機,正在跟他老婆打微信語音電話。

"哎,趙老闆,借個火。"

老李順手把正在通話中的手機放在了旁邊的工具車上,湊過來拿我的打火機。

老王見有人來了,更加來勁:

"趙剛,我今天把話放這兒,一千五,你修不修?你要是不修,我立馬找別人!這物流園裏幾十家汽修廠,我就不信除了你這兒,我老王的車就沒人修了!"

"王哥,一千五我確實修不了。你要是覺得貴,可以去別家看看,但我還是那句話,剎車不是兒戲,千萬別貪便宜用假件。"

我拿回打火機,語氣依舊平靜如水。

老李點着了煙,拿起手機對電話那頭說了句

"行了媳婦,買買買,我這兒正聽人吵架呢",便樂呵呵地站在一旁看熱鬧。

他那部一直保持通話狀態的手機,將老王和我剛纔的對話,一字不落地錄進了微信語音裏。

老王見我徹底不鬆口,氣極反笑:

"行!趙剛,你長本事了,連老客戶的面子都不給!你真以爲你這破店是金字招牌啊?"

說着,他掏出手機,熟練地撥通了一個號碼,故意開着免提,對着電話那頭大聲嚷嚷起來:"喂,老孫啊!我老王!我車剎車壞了,對,就在趙剛這兒呢!他媽的,張口就要我三千!你趕緊過來給我看看,我要最便宜的,我今天還不信這個邪了,缺了他趙剛,我這車還就修不成了!"

2

小劉在一旁氣不過,小聲嘟囔:

"師傅,這王哥也太不講理了,三千塊錢的原廠總成,去哪家店不是這個價?他自己想省錢,憑甚麼罵咱們心黑?"

"幹活去,少抱怨。"

我拍了拍小劉的肩膀,語氣平靜,

"咱們開門做生意,講究個問心無愧。他不修,咱們也不強求。"

不到十分鐘,一輛破舊麪包車一個急剎,停在了我的修理廠門口。

車門拉開,老孫拎着個油乎乎的工具箱,腋下夾着個紙箱子,大搖大擺地走了下來。

老孫今年四十出頭,早年在我店裏當過兩年學徒。

他這人腦子活泛,但心思沒用在鑽研技術上,總想着怎麼走捷徑賺快錢。

嫌我店裏規矩多、利潤薄,偷學了點皮毛後就出去自立門戶了,在園區另一頭開了家汽修店,專靠低價和一些來路不明的副廠件搶生意。

"哎喲,王哥,甚麼風把你吹到這兒來受氣了?"

老孫一進門就扯着大嗓門,

"我一接你電話,就趕緊跑過來了。怎麼,趙大老闆又宰熟了?"

老王接過煙指着自己那輛車就倒苦水:

"可不是嘛!就換個剎車總成,他張口就要我三千!我老王在他這兒照顧了三年生意,一點情面都不講,非說低於三千修不了,這不是明搶嗎?"

老孫裝模作樣地走到車底看了一眼,然後誇張地嘖嘖兩聲,轉頭衝着老王拍胸脯:

"王哥,你這剎車是該換了。不過三千塊錢?這也太離譜了!"

他拍了拍麪包車裏的紙箱

"我正好帶了一套總成過來,一千二,包工包料!"

"一千二?!"

老王眼睛一亮,

"趙剛,你聽見沒?人家老孫纔要一千二!你那三千塊錢是怎麼好意思開出口的?你這心腸得有多黑,想從我身上扒下多少層皮啊!"

老孫在一旁煽風點火:

"王哥,你這就不懂了吧。人家趙老闆店大欺客,非得標榜甚麼‘只用原廠件’。其實啊,我是省去了那些亂七八糟的中間渠道費、品牌溢價,這叫良心價。"

他這番話字字句句都在往我身上潑髒水。

我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個紙箱子上。

我走近了兩步,目光掃過紙箱側面的防僞標籤。

這是一套徹頭徹尾的假冒僞劣副廠件,俗稱"三無高仿"。

這種配件用的都是劣質材料,甚至有可能是翻新件重新噴漆,成本估計連五百塊都不到。

用在重型貨車的剎車系統上,無異於裝了個定時Z彈。

"老孫,你這配件......"

小劉也看出了不對勁,剛想開口質問,卻被我一個眼神制止了。

我太瞭解老王現在的狀態了,他已經被老孫的一千二衝昏了頭腦。

"一千二的價格,確實便宜。"

我語氣平淡,只是看着老王的眼睛,最後一次善意地提醒道,

"王哥,你是跑重載長途的,雲貴川那邊的長下坡有多危險你比我清楚。剎車的質量好壞差之毫厘,後果就是天壤之別。你務必謹慎考慮,別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趙剛,你少在這兒陰陽怪氣地咒我!"

老王見我不僅沒降價,還"詛咒"他出事,頓時火冒三丈,

"老孫是我叫來的,配件也是我相中的!人家老孫實在,不像你滿肚子壞水!"

老孫見狀陰陽怪氣地附和着:

"就是,趙老闆,做生意得厚道。這剎車我給你換上,保準你跑個十萬公里一點毛病沒有!"

他們倆這邊的動靜越來越大吸引了周圍人的注意。

隔壁物流園裏正等着卸貨的七八個貨車司機,聽到動靜紛紛湊了過來。

3

"怎麼了這是?吵得這麼大聲?"

一個胖司機吐了口菸圈,好奇地打量着我們。

老王看人多開始當衆賣慘:

"兄弟們,你們給評評理!今天剎車壞了,我念着舊情來找趙剛修,結果他倒好,張口就要我三千塊!"

他指着地上的假配件:

"你們看看人家老孫,同樣的東西,包工包料纔要一千二!趙剛這心腸也太黑了,專挑我們這些老客戶宰啊!"

貨車司機羣體本就對維修成本敏感,一聽到"三千"和"一千二"的差價。

"三千?這利潤也太狠了吧,搶錢呢?"

"就是啊,咱們跑一趟長途才賺幾個錢,修個車就得搭進去一半。"

"趙老闆平時看着挺實在的,沒想到背地裏下手這麼黑,以後誰還敢來他這兒修車啊。"

老孫見狀假惺惺嘆了口氣:

"唉,大家都不容易。我老孫開店不圖賺大錢,就圖個問心無愧。這配件我一分錢差價沒賺,純粹是看王哥太慘了,當幫個朋友。"

我平靜地看着老王,做出了最後一次提醒:

"王哥,大家怎麼看我無所謂。但我最後跟你說一遍,那套一千二的配件,防僞標是歪的,材質也是次品。你跑的是重載,長下坡一旦熱衰減,剎車會瞬間失靈。爲了省這一千八百塊錢,把命搭進去,不值當。"

"呸!"

"趙剛,你少在這兒危言聳聽!這車我今天就換老孫的件!就算真出了事,哪怕我車毀人亡,我也絕不找你趙剛半點麻煩!大家夥兒都給我做個見證!"

"行。"

我點了點頭,退後一步,讓出了工位,

"小劉,幫王哥把車倒出去。"

老王當場掏出手機,把一千二轉給了老孫。

"黑心店,老子以後再踏進你這門一步,我就跟你姓!"

老孫也得意洋洋地拎着工具箱上了他的破面包車。

小劉氣得眼眶通紅:

"師傅,他們也太欺負人了!明明是假件,您好心提醒,他們還反咬一口!"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幹活吧。良言難勸該死的鬼,他自己選的路,後果只能他自己擔。"

這時,剛纔借火的老李溜達了回來。

他晃了晃手裏的手機,衝我擠了擠眼睛:

"趙老闆,剛纔忘了掛語音,你和老王吵架的話,全錄進去了。我聽着挺逗的,順手轉發給你了,留個紀念吧。"

我點開微信,看着老李發來的那段長達十分鐘的語音文件,順手點了保存。

4

老孫搶走老王那單生意後,整個物流園都在傳我趙剛是個賺黑心錢的奸商。

他不僅在本地卡友羣裏發了修車照片,包工包料一千二,還陰陽怪氣說

"有些店張口就要三千,硬要把司機兄弟的血汗錢榨乾"。

老王跟着在羣裏發大拇指表情包,說"多虧孫老闆,某趙姓老闆心太黑"。

短短一週,營業額跌了三成。

小劉急得直上火,拿着手機要進羣跟他們吵架,說我們有進貨單能證明用的是原廠件。

我沒攔他,只是坐在茶盤前把老孫和老王所有抹黑言論的聊天記錄都截了圖。

小劉問我怎麼不生氣,我說生氣解決不了問題。

老孫賣的那套假件我看過成色,分泵材質不對,密封圈一看就是劣質貨。

這種件跑不了半個月,長下坡高溫一烤必漏。

子彈還在飛,急甚麼。

期間有幾個交情深的司機私信提醒我,說老孫到處挖我牆角,要不我也降點價把客戶拉回來。

我統一回復:謝謝兄弟,規矩不能破,原廠件就是這個價。安全第一,祝一路平安。

我沒去羣裏撕逼,也沒降價,每天照常開門,照常檢修送來的每一輛車。

後來卡友羣裏傳來了消息。

修完車第三天,老王接了省內的短途活。

只要踩深剎車,底盤下面就傳來"咯吱咯吱"的摩擦聲。

他把車開回老孫店裏,問是不是有問題。

老孫連車底都沒鑽,隨便瞥了一眼輪胎就說新剎車片要磨合,跑個一兩千公里自然就不響了。

還不忘踩我一腳說趙剛就愛把小毛病往大了說騙老實人的錢。

老王信了。

那根本不是甚麼新件磨合。

劣質密封圈在幾次高溫摩擦後已經出現微裂紋,剎車油正一絲絲往外滲,制動壓力在不知不覺流失。

幾天後老王接到一趟大單,滿載三十噸鋼材從北方跨省運往雲貴川。

山區連綿不絕的長下坡對制動系統是終極考驗。

出發前一天他特意去寺廟花三百塊求了個平安符,掛在後視鏡上,拍着方向盤說只要佛祖保佑,車就是鐵打的。

他不知道自己親手裝的定時Z彈引信已經燒到了頭。

那天下着小雨,我正蹲在工位底下拆一臺變速箱,手機突然響了。

物流園管理處的老周,聲音慌得詞都連不上:

"趙剛你快過來!園區門口!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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