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醒來以後，左邊的世界少了一塊。

護士問我今天幾號。

我報了車禍前三天。

“知道自己住院多久了嗎？”

我搖頭。

“今晚還有十二單沒送完。”

媽媽坐在牀邊，手一下攥緊。

“靜靜，你已經住院四天了。”

我愣了半天，忽然問：

“這個月債款還了嗎？爸不是說十五號前我得轉三千二？”

我九歲以前，只知道家裏不寬裕。

生日很少有禮物，新衣服要等舊的穿不下。

媽媽總說：

“錢要花在有用的地方。”

九歲那年，一切突然變了。

爸爸說公司黃了，還替朋友背上一百二十萬債。

我們搬進老舊出租屋，開始有人半夜拍門。

從那以後，“省錢”變成了“救家”。

十五歲沒去讀高中後，我先替鄰居跑腿，也幫樓下早餐攤收桌。老闆看我勤快，偶爾塞我一點零錢。

滿十六歲，我纔開始去倉庫和小餐館做活。

十八歲能註冊騎手後，又開始送外賣。

工資一發下來，我只留喫飯和車費，剩下的先轉家裏。

現在媽媽卻說：

“沒有債。”

我沒聽懂。

“那一百二十萬從來沒有。”

“你爸沒跟工程隊幹活，媽媽也沒在飯店洗碗。”

病房裏靜了幾秒。

“半夜敲門的人呢？”

爸爸說：

“找人演的。”

“你一走半個月呢？”

“回公司。”

我又看媽媽。

“那你呢？”

她眼圈紅了。

“有時候陪你，有時候......回家陪你姐。”

回家。

原來我住了十八年的出租屋，從來不是他們真正的家。

爸爸皺着眉。

他總覺得只要把道理說明白，事情就能被理解。

“九歲以前只是節制。”

“九歲以後，我想讓你知道一個家庭有壓力的時候，人應該怎麼站住。”

我問：

“所以我過得好一點，就會被養壞？”

他停了停。

“我只是怕你像你姐一樣，永遠覺得別人替你收拾殘局是應該的。”

媽媽猛地打斷：

“別說了！”

她從包裏拿出一張銀行卡。

“靜靜，你這些年轉給家裏的錢，我們全留着。”

“八萬六千。”

“從你十六歲開始，每一筆都有。”

“一分沒動。”

她急着給我看流水。

我卻想起十六歲胃出血那次。

醫生讓我做三百多塊的檢查。

我在收費窗口站了十分鐘，最後沒交錢。

因爲那天正好是所謂的還款日。

我只留八十塊喫飯，其他全轉給爸爸。

“既然錢都在，我生病的時候，爲甚麼不給我？”

媽媽張着嘴。

爸爸先回答：

“當時你的情況沒有危險。”

我一下抬頭。

“你怎麼知道？”

他沉默片刻。

“你開始上夜班以後，我讓助理偶爾去看看。”

“醫院那次，他告訴過我。”

“所以你知道我胃出血？”

“知道。”

“也知道我第二天又去倉庫？”

爸爸沒有回答。

原來最疼的不是他們不知道。

是他們知道我連三百塊都捨不得花，知道我第二天照樣搬貨，只是覺得還沒到應該結束那套養法的時候。

媽媽把銀行卡往我手裏塞。

“都還給你，好不好？”

我沒接。

“八萬六是我的錢。”

“不是你們的補償。”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爸爸。

“那你們到底準備等我疼到甚麼程度，纔算夠？”